第1690章众生（四）

    院子里。
    几十双眼睛，全都望着林北。
    那种目光，并非完全是希望。
    更多的是怀疑。
    半年时间。
    二十七条人命。
    镇上的人，已经请过太多郎中，也相信过太多所谓的高人。
    每一次，他们都以为看到了希望。
    可最后迎来的，却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因此。
    当林北说自己找到原因时。
    他们没有欢呼。
    只是沉默。
    沉默地等待着。
    等待这个年轻人，拿出真正能够说服他们的东西。
    林北没有在意众人的神情。
    先生曾经说过。
    真正能够让别人相信你的，不是身份，不是修为，而是事实。
    于是。
    他缓缓说道：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众人点头。
    林北望向镇长。
    “镇上最先生病的人，是不是猎户？”
    镇长微微一愣。
    仔细想了许久。
    缓缓点头。
    “不错。”
    “最开始，就是陈老猎户。”
    “后来是他的儿子。”
    “再后来。”
    “住在他们附近的人，也开始生病。”
    林北继续问道：
    “是不是最近几年，才开始这样？”
    “是。”
    “以前从来没有。”
    林北再次问道：
    “镇子原来有三口井。”
    “另外两口，是什么时候干的？”
    镇长想了想。
    “前年。”
    “前年大旱。”
    “两口井都干了。”
    “大家就只能喝镇北这口古井。”
    林北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发问。
    而是看向所有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
    “这三个问题。”
    “其实连在一起。”
    众人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回答。
    林北走到院子中央。
    捡起一根树枝。
    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图。
    上面是山。
    下面是村子。
    中间画了一条地下暗线。
    最后连到古井。
    随后。
    他将自己在山洞里发现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
    从猎户最先接触山洞。
    到腐烂尸体污染地下水。
    再到地下水流入古井。
    最后整个镇子共同饮水。
    一环扣一环。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也没有一句空泛的推测。
    而是将每一个事实。
    全部连接起来。
    随着他的讲述。
    院子里的众人。
    神色逐渐发生变化。
    最开始。
    他们只是怀疑。
    后来。
    开始思考。
    最后。
    不少人的脸上，已经露出震惊。
    一位老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想起来了！”
    “陈老猎户出事之前。”
    “确实去过后山！”
    “回来以后。”
    “还说山洞里臭得厉害！”
    另一位中年人也连忙说道：
    “后来。”
    “我家孩子也去过一次！”
    “回来以后，就病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
    许多以前毫不起眼的细节。
    此刻。
    竟然全部串联了起来。
    镇长缓缓站起身。
    望着林北。
    郑重抱拳。
    “先生。”
    “请救我们。”
    这一声先生。
    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林北轻轻摇头。
    “我不是先生。”
    “我也救不了你们。”
    众人神色再次一黯。
    林北却继续说道：
    “真正能救你们的。”
    “不是我。”
    “而是你们自己。”
    众人再次愣住。
    林北缓缓说道：
    “山洞里的腐尸，要清理。”
    “污染的泥土，要挖走。”
    “古井暂时不能再喝。”
    “重新开挖旧井。”
    “每天烧开饮水。”
    “病人全部分开照顾。”
    “接触病人的衣物，要单独清洗。”
    “照顾病人的人，每次都要洗净双手。”
    他说得很慢。
    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这些。
    放在修真世界。
    并不是什么大道。
    只是最基本的卫生隔离。
    可在这个时代。
    却没有人知道。
    一位老妇人忍不住问道：
    “这样。”
    “真的有用吗？”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说道：
    “我不能保证。”
    “因为。”
    “我不是神。”
    “但我能保证。”
    “若什么都不做。”
    “一定会继续死人。”
    众人再次沉默。
    这一句话。
    没有任何豪言壮语。
    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加真实。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位三十多岁的汉子忽然站了出来。
    “俺也去！”
    “我去清山洞！”
    有人立刻拉住他。
    “不要命了！”
    “会传染！”
    那汉子咬了咬牙。
    回头看向屋内。
    里面。
    躺着他的妻子。
    还有年幼的儿子。
    他声音有些沙哑。
    “再不去。”
    “他们也活不了。”
    一句话。
    让整个院子都沉默了。
    紧接着。
    第二个人站了出来。
    “俺也去。”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
    默默站了出来。
    他们不是不害怕。
    只是。
    他们终于知道。
    自己为什么要去。
    林北望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勇敢。
    不是无所畏惧。
    而是明知道害怕。
    依旧愿意前行。
    第二天清晨。
    整个镇子，开始行动起来。
    年轻人进山。
    老人负责烧水。
    妇女照顾病人。
    孩童则帮忙传递工具。
    没有修士。
    没有神通。
    更没有什么救世主。
    只有一群普通人。
    在拯救自己的家园。
    林北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几名年轻人。
    重新找到那两口废弃古井。
    经过仔细检查。
    发现并非真正干涸。
    只是井口被泥沙堵塞。
    众人立刻开始清理。
    整整一天。
    没有人喊累。
    夕阳落下时。
    随着最后一块巨石被移开。
    轰——
    井底。
    忽然涌出一股清澈的泉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后。
    爆发出一阵欢呼。
    不少老人，当场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
    这意味着。
    镇子终于有了新的水源。
    而另一边。
    进山的队伍，也终于将山洞里的腐尸全部焚烧掩埋。
    虽然依旧疲惫。
    可每个人脸上。
    却第一次出现了希望。
    时间。
    一天天过去。
    第七天。
    镇上没有新增病人。
    第十天。
    第一位病人开始恢复食欲。
    第十五天。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转。
    虽然还有人最终没有熬过去。
    可死亡。
    终于停止了继续蔓延。
    整个小镇。
    重新恢复了生机。
    这一天傍晚。
    镇长带着全镇百姓。
    来到镇口。
    所有人。
    齐齐向林北躬身。
    没有人说话。
    只是深深一礼。
    林北望着这些普通百姓。
    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以前。
    他一直认为。
    修士存在的意义。
    是变强。
    后来。
    他觉得。
    是守护。
    可直到今天。
    他才真正明白。
    真正的守护。
    并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有时候。
    教会众生。
    如何拯救自己。
    远比替他们解决一切。
    更加重要。
    就在这一刻。
    那道古老的声音，再一次缓缓响起。
    只是。
    这一次。
    声音之中。
    第一次多出了一丝赞许。
    “第三件事。”
    “完成。”
    “评分。”
    “甲上。”
    “评价。”
    “知其因。”
    “明其理。”
    “授其法。”
    “非救一人。”
    “而救一方众生。”
    声音停顿片刻。
    继续说道：
    “众生卷。”
    “第一阶段。”
    “通过。”
    随着声音落下。
    整个小镇缓缓化作漫天光点。
    然而。
    青石古路却并没有立刻出现。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夜。
    黑夜之中。
    缓缓亮起一点灯火。
    随后。
    第二点。
    第三点。
    第四点……
    千万盏灯火。
    接连亮起。
    如同人间星河。
    就在林北凝视那些灯火之时。
    一道比之前更加威严、更加古老的声音，自黑夜尽头缓缓传来。
    “前面的三件事。”
    “你救的是善人。”
    “下一件事。”
    “你要面对的。”
    “是恶。”
    “若恶人可救。”
    “是否救？”
    “若恶人不可救。”
    “是否杀？”
    “众生。”
    “从来不只是善。”
    “第二阶段。”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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