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净水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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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船继续向东。河水在船底哗哗地流，两岸的青山一重一重地往后退，像一幅永远拉不完的画。韩小莹躺在舱里的榻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的伤又发作了——铲形剑碎的时候，余劲震到了肩骨的旧伤；五招之约虽然撑下来了，但硬扛欧阳锋那几掌，五脏六腑都翻了个儿，内伤外伤搅在一起，断过的肋骨隐隐作痛，裂过的肩骨时不时发麻。更让她堵心的是杨巨源“自杀”的消息。她不知道长桥之战的细节，不知道安丙在后面做了什么，但她知道北伐快结束了。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征兆，是因为她知道历史。开禧北伐，就要收场了。她躺在榻上，不想说话，不想动，连眼睛都不想睁。
    欧阳克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药汤，用勺子轻轻搅着。他以为韩小莹是伤疼得难受，心里急得要命，又不敢催她喝药，只能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等着。他朝舱门的方向翻了个白眼——他叔叔的舱室就在隔壁。他不敢骂，不敢吵，只能翻白眼。欧阳锋每天都会出来晒晒太阳，搬一把椅子坐在船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自从欧阳克把躺椅搬到船头，让韩小莹在欧阳锋舱室旁边躺着，又端茶倒水、喂水果、打扇子、弹琵琶——欧阳锋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尤其是那一天，欧阳克抱着琵琶在船头唱了一曲，五音不全，荒腔走板，歌声和琵琶声各跑各的调，像两只猫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打架。船上的护卫们忍笑忍得肚子疼，王实借口去船尾看路，躲得远远的；王虎蹲在船舷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假装在擦刀。欧阳锋坐在舱门口，听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砰”地一声关上了舱门。从那以后，他连舱门都不出了。欧阳克这个没良心的玩意，自以得计，专一弄了把躺椅，每天把韩小莹挪到欧阳锋舱室边上，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会喂水，一会喂果，一会拿扇子给她扇风，殷勤得像换了个人。韩小莹本不想配合他，但看他那副“本公子就是要气死叔叔”的表情，忍不住想笑。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偶尔“嗯”一声，表示药太苦了、水太烫了、风太大了。欧阳克就手忙脚乱地去换水、去换药、去调扇子的角度。欧阳锋在舱室里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铁青，但赌约输了，他答应过不管他们在白驼山外面如何相处，只能忍着。忍得很辛苦。
    中午，吴朔从欧阳锋的舱室里跑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在甲板上站定，清了清嗓子，像传圣旨似的。
    “欧阳先生说了！碧眼金蟾要制成蟾酥才能用！幕阜山一带有一位净水菩萨会做！让你改道去幕阜山！”这小子机灵得很。欧阳锋上船之后，他一声“师父”都没叫过，对欧阳克只喊“师父”，对欧阳锋只喊“老前辈”，不叫爷爷。没几天下来，欧阳锋发现使唤他比使唤欧阳克还方便——吴朔听话、机灵、不顶嘴、不偷懒，让他端茶就端茶，让他扫地就扫地，绝不多说一句废话。欧阳锋默许了他照顾自己的起居，现在他的舱室里，只有吴朔能进去。欧阳克哼了一声，把药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叉着腰。“你告诉他！我老婆重伤，要找名医！没空帮他弄蛤蟆——”
    舱门开了。欧阳锋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像两把刀子，剜在欧阳克身上。欧阳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半截话变成了“咕”的一声，他的人已经闪到了韩小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欧阳锋差点直接冲过去把他掐死，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了下去。
    一个大男人，躲媳妇儿身后算什么本事。
    欧阳锋克制住火气，转向韩小莹，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温和得不像他。“韩姑娘，这样的男人，也配你这样的女中豪杰吗？”韩小莹差点笑出来。几天功夫，他俩的地位就对调了——以前欧阳锋看不上她，嫌她出身低、武功差、配不上白驼山；现在他看不上欧阳克，嫌他怂、嫌他没出息、嫌他丢白驼山的脸。她忍住笑，抿着嘴，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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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克听到这话，急了，从韩小莹身后闪出来，脸涨得通红。“本来……就有伤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蚊子叫。他还是不敢面对欧阳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吴朔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里叹了口气。师父，以后在这家里，你不会就这么个地位了吧？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叹，一语成谶。欧阳克以后的地位，就是这个了。
    韩小莹从躺椅上撑起半个身子，看着欧阳锋，不卑不亢。“欧阳前辈，从这到幕阜山不算太远。只是我急着回江南，不如我们在前途分开吧。”欧阳锋微微一笑，他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出现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净水菩萨医术高明，又是女人——”他故意把“又是女人”四个字拖长了。
    “去！”欧阳克大叫一声，从韩小莹身后跳了出来，声音又尖又亮，“一定得去！立刻改道！”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头，朝王实喊，“改道！幕阜山！快！”韩小莹没有拦他。她现在的样子，回临安也做不了什么。若有名医，早日恢复也是好的。她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船行几日，到了幕阜山。山不算高，但林木茂密，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青牛。欧阳锋让吴朔拎着蟾笼跟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慢。欧阳克则把躺椅改成了滑竿，上面铺了厚厚褥子，让韩小莹躺在上面，王虎带着四个护卫轮班抬着，跟在队伍后面。进山不远，就在一处草庐前停住了。篱笆墙，柴扉门，院子里种着几畦草药，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里面飘出来。欧阳锋给吴朔丢了个眼色。吴朔立刻上前叩门，小手拍在木门上，啪啪啪。
    一个女童从里面探出头来，十一二岁，扎着双丫髻，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衫，大眼睛，圆脸，一脸稚气。她看了看吴朔，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皱起小眉头。“你们找谁？”
    吴朔拱手，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请通报净水菩萨，西域白驼山故人携晚辈求见。”女童小脸一板，声音脆生生的。“家师闭了死关，谁也不见。”说完把门关上了。“砰”的一声，木门差点拍到吴朔鼻子上。
    欧阳锋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上前一步，也不拍门，也不叫人，就那么站在门前，声音不大，但整座山都听得见。“净水老妪，欧阳锋在此！”停了一下，“我来了，也不见吗？”门又开了。
    一个老尼从草庐中走了出来。她穿着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尼帽，面容清瘦，皱纹不多，但一双眼睛极亮，像山间的泉水。她看着欧阳锋，忽然笑了，笑得像见到了老朋友，又像见到了冤家。“也就是你，搅人清净。说吧，什么事？”
    欧阳克立刻凑了过去，一把拉住韩小莹的手，把她拉到老尼面前，笑嘻嘻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我是欧阳锋的侄儿！这是我没过门的妻子——您给她看看！”他把“没过门的妻子”说得很重，生怕人家不知道。老尼看了他一眼，没理他，伸出手，搭上了韩小莹的脉搏。三根手指按在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看着韩小莹，目光又从韩小莹身上移到欧阳锋身上。
    “这是伤在蛤蟆功上！”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她看着欧阳锋，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是好笑还是好气的东西。“叔公公打伤侄媳妇，这是什么道理？”
    欧阳锋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好像这话不是对他说的。他既没解释，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得了一只碧眼金蟾，想找你制成蟾酥。”老尼更不明白了。她看了看欧阳锋，又看了看韩小莹，又看了看欧阳克，又看了看吴朔手里拎着的蟾笼。她聪明的没有追问，摇了摇头，推开柴扉，招呼众人。“进来吧。”
    （第一百零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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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净水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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