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悟了我，我真悟了

    韩锋结束通话电话，收起手机，转身走回片场。
    场中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饰演北哥的大渖阳，饰演越南仔的英俊哥，以及饰演金刚的大块头桑坪。
    三个人化完妆后，正站在一起，手里捏着剧本，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台词。
    只是看上去都挺紧张的，尤其是桑坪，一米九几的大个子。
    此刻却像个第一次上台的小学生一样，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剧本都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韩锋见王保强还在那边补妆，便先走到三人身边。
    他先没管大渖阳，而是看向英俊哥和桑坪，语气轻松地说道：「别紧张，放轻松点，就是一场普通的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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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俊哥还好，安慰了他几句之后，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但他旁边的桑坪，却依旧蹭蹭冒着汗。
    韩锋不过来安慰还好，一过来安慰，好像反而给了他更大的压力，连擦汗的动作都变得更频繁了。
    韩锋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你紧张什么？你也拍过不少作品了，怎么还有镜头恐惧症啊？
    按理说不应该是我紧张吗，万一咔了几次之后，我一不小心骂了两句娘。
    你一生气一脚给我踹墙里，抠都抠不下来，那我找谁说理去？」
    闻言，大渖阳和英俊哥全都笑了出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唯有桑坪根本笑不出来，苦着脸看向韩锋：「韩导，按剧本……我一会可是得扇保强哥嘴巴子的。
    要是平时我就扇了，可现在……我，我真有点下不去手。」
    韩锋愣了一下。
    马榕事件第二个受害者？
    「怕啥？你将近两米的大个子，二百多斤的大体格子，你怕他干啥？他又打不过你。」
    桑坪急了：「韩导，我不是怕……我是良心上过不去啊，而且我真怕一不小心又给宝强哥打伤了。」
    又？
    韩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这俩人都出演过新版《隋唐演义》。
    一个饰演李元霸，一个饰演罗士信，两人是正儿八经有过交手的戏份的。
    虽然戏中桑坪不是王保强的对手，但是拍戏的时候，面对一米六几的王保强，桑坪多半是一点力不敢出。
    可听这意思，王保强最后多半还是受伤了。
    韩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敛了笑容：「我懂你的意思，放心吧。
    保强哥是有职业道德的，只要你不下死手往死里扇他，他不会在意的。
    而且这场戏要的就是那种真实的冲击感，你越是收着演，反而越容易穿帮。
    放开手脚来，一条过了大家都省心。」
    桑坪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不少，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韩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诡异：「放轻松，就算你到时候下不了手，我也有办法让你下狠手的。」
    其实，他对桑坪的专业能力还是挺认可的。
    这人虽然没演过什么主角，但还是演过不少经典配角的，没有「心魔」之后，专业能力应该不用担心。
    安慰完桑坪，韩锋转过头，看向大渖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开口调侃道。
    「渖阳哥，你不是早就跃跃欲试，嚷嚷着要一展身手了吗？
    怎么这会儿倒临时抱佛脚，捧着剧本不撒手了？
    跟你们这些恋足癖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大渖阳愣了一下：「恋足癖？」
    他琢磨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
    忍不住笑出声，合上剧本，愤愤道：「还不是肖阳那小子，天天在我耳边嘀咕什么科班，野路子之类的。
    这次必须让他看看，优秀的野路子不比科班差。」
    韩锋挑了挑眉：「那倒不用你来证明，保强哥在那儿摆着呢。」
    大渖阳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不服气道：「那我就要证明，我这个野路子，比肖阳那个大沙避强！」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话音刚落，就听肖阳的声音从远处悠悠飘来：「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我坏话呢？」
    大渖阳一点也不尴尬，面不改色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英俊哥，一脸正气地说道。
    「英俊，你怎么能这样呢？咱们做人可不兴在背后说人坏话啊。」
    英俊哥整个人都傻了，张了张嘴，看了看大渖阳，又看了看正朝这边走过来的肖阳。
    卧槽，还能这么玩？
    但他反应也很快，直接低下头，冲肖阳拱了拱手，一脸诚恳地认错。
    「肖阳哥，我错了，我不该在背后蛐蛐你的。」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笑声中，王保强总算是化完了他的「战损」妆，从化妆间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妆容带着几道浅浅的血痕和淤青，衣服也有些破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街头混战。
    他走到场中，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冲韩锋点了点头：「韩导，我好了。」
    「行，那各部门各就各位，准备拍摄了。」
    说着，他也迈步走向场中，任由道具师将他与王保强绑在一起。
    等到所有准备完成后，场记举起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拍摄正式开始。
    镜头推进，先是对准了桑坪那张凶悍的脸。
    这就是长相上有优势了，他不需要做什么凶恶的表情。
    只需站在那，那股悍匪的气质就拉满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被绑在地上的王保强，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嘴里骂道：「狗日的，你插我的眼，还掏额的裆！」
    每说一句，就扇王保强一下。
    王保强配合地歪着头，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然而，韩锋在一旁看得真切，桑坪的巴掌落得畏畏缩缩。
    不只是看着假，甚至连声音都很假。
    「咔！」韩锋直接喊了停。
    他挣了挣被绑住的身体，侧过头看向桑坪：「不够狠，扇得不够狠，语气也不够狠，重新来。」
    桑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酝酿情绪。
    第二条开始，桑坪提高了音量，巴掌也落得更重了一些，但韩锋依然不满意。
    「咔！还是不行，桑坪，你是在打一个偷了你黄金，害你吃了好几天泡面的人。
    不是在打你邻居家不听话的二狗子，你得让我看到你的愤怒。」
    桑坪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他心里做好准备了。
    但当看到王保强那张脸额时候，他还是有点下不去手。
    这人咋能惨到那个地步啊。
    一连试了三四条，都不行。
    韩锋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想了想，转头看向王保强：「保强哥，你骂他两句。」
    王保强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韩锋，又看了看桑坪那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巴掌。
    「我……骂他？」
    他真怕给桑坪骂急眼了，对方一巴掌给他扇进医院。
    「对，骂他！」
    韩锋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不骂的话，今天到收工之前，咱们只拍这一段戏。」
    王保强这下真怂了，桑坪可是从小练拳击出身的，就算刚才没怎么真用力，那几下落在脸上也是实打实地疼。
    要是真一直扇到收工，那还不如让他直接来一下痛快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开口骂了起来。
    起初他还收着点，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你个大块头」，「下手没轻没重」之类的话。
    直到看到韩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保强这才咬了咬牙，升级了火力。
    从桑坪的外貌到演技，从体型到智商，全方位无死角地开始输出。
    还别说，这是韩锋这么久第一次见王保强骂人。
    而且他不愧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太知道怎么骂人能戳到痛处了。
    没几句就给桑坪整红温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韩锋本来想提醒一下王保强差不多可以了，但看他骂得起劲。
    似乎把桑坪当成了马榕和宋哲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打断他，任由王保强继续骂下去。
    而此刻的桑坪，终于明白韩锋之前那诡异的笑容和那句「我有办法让他下狠手」是什么意思了。
    即便知道王保强骂他不是出于本意，可那些攻击性的词汇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心里的火还是忍不住噌噌往上蹿，呼吸越来越粗，胸膛剧烈起伏着。
    韩锋看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开口喊停：「好了好了，可以开始了。」
    他冲场记点了点头，拍摄重新开始。
    这一次，桑坪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瞪着王保强的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怒火，骂出口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真带着点个人恩怨。
    说完台词后，他扬起手臂，将胳膊抡圆了扇了下去。
    「啪！」一声脆响，响彻整个片场。
    韩锋离得近，看得真切，桑坪是真的将胳膊抡圆了扇的，好在他还有理智，在最后一刻收了力。
    用的是空掌，所以只是听起来声音大，唬人，实际上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那股气势，已经完全到位了。
    王保强被打得脑袋一歪，配合地发出一声痛呼，嘴角还渗出了一丝道具血浆，效果拉满。
    韩锋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远处，肖阳几人站在监视器后面，全程目睹了刚才那一幕。
    陈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韩导为了拍好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肖阳和潘月明同时点了点头，面色复杂。
    他们就没见过像韩锋这么多办法的导演，简直跟「点子王」一样。
    不管谁状态不好，情绪不对，他总能想办法引导你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这一点，对于一个演员来说，那真的是太幸福了。
    场中的戏份在继续推进。
    桑坪扇完巴掌后，轮到大渖阳出场了。
    他走上前，伸手推了桑坪一把，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行了。」
    说着，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王保强身上。
    由于他戴着一副类似老花镜一样的眼镜，镜头推近给他特写时，显得他的眼睛异常地大，光看扮相就很有喜剧效果。
    等他一张嘴，那股大碴子味出来，就更逗了。
    「东西呢？」
    片场不少人会心一笑，韩锋心里却叹了口气。
    第一句就垮掉了，虽说是喜剧，但大渖阳饰演的可是杀人抢金店的悍匪，说话怎么能一点都不凶狠呢？
    不过他也没有立刻叫停，准备看看他后续的表现，再一同指出来。
    王保强不敢与之对视，目光闪躲着问道：「什么？」
    韩锋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王宝强也失水准了。
    但不怨他，对手戏就是这样，当对手不在状态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是撑不起来的。
    如果大渖阳表现出了那种凶狠的压迫感，他相信王保强能接得住。
    眼下这样软绵绵的，反而让王保强不好发挥。
    大渖阳冷笑了一声：「还跟我装，是吗？」
    王保强慌忙摆手求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呀！」
    大渖阳的音量抬高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迫感：「看来还是我暗示得不够明显，我问你，金子呢？」
    这两句倒是还行，至少知道语气该有层次上的变化了。
    韩锋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然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台词，语速放慢，带着一点结巴。
    「金子……金子在他脖子上呢。」
    大渖阳丶桑坪丶英俊哥三人瞬间齐刷刷地低头看向王保强的脖颈。
    英俊哥上前一步，一把粗暴地扯开王保强那件花衬衫的领口，半截残缺的龙纹身露了出来。
    他看到后，嗤笑了一声：「还蛮横的嘛。」
    韩锋眼前一亮。
    还别说，在桑坪丶大渖阳丶王保强都没演好的情况下，英俊哥这段表演确实让人眼前一亮，至少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王保强赔着笑脸打圆场：「都是道上的嘛，给点面子啦。」
    英俊哥挑了挑眉，追问道：「怎么纹得不全？」
    王保强苦着脸，委屈地解释道：「纹一半太疼，我受不了，直接叫停了。」
    大渖阳嘀咕出那句经典台词：「还踏马纹条残龙！」
    说完，他伸手一把扯下王保强脖子上的粗金项炼，随手扔给身后的金刚攥住。
    王保强急得往前挣，大喊：「诶，别！」
    大渖阳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王保强脑门上，厉声打断他：「别踏马什么别，我问的不是这条破链子！
    我问你，你把颂帕弄死以后，黄金运到哪儿去了？」
    「咔！」韩锋叫停了拍摄。
    他挣了挣被绑住的身体，目光扫过大渖阳和王保强：「英俊哥这一段不错，桑坪那一段也合格了。
    但是，保强哥，还有渖阳哥，你们这一段演得有失水准，你们应该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吧。」
    王保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渖阳则面露迷惑，显然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韩锋见状，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看向大渖阳。
    「渖阳哥，这次你演秦风，我演北哥，你看我怎么演。」
    他不准备像教导王保强或者肖阳那样，一遍遍地重复，引导他们走向正确的轨道。
    老师这一行讲究因材施教，其实导演也一样。
    对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教法，对笨人有笨人的方法。
    二人转演员什么能力最强？临场发挥？
    不，韩锋反倒觉得他们最强的能力是「模仿」。
    大渖阳的模仿能力是出了名的，不管是模仿唱歌，还是模仿某个人的风格，都能做到惟妙惟肖。
    那教导他，只需要自己演一遍，让他照着演就可以了。
    韩锋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走到大渖阳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抬起头来看向王保强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眼神冰冷而凶狠。
    语气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东西呢？」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谁都能听明白其中的冷意，片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王保强被他这个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紧张：「什……什么？」
    韩锋没有提高音量，反而压得更低了，但那种低沉的的声音，却比咆哮更让人心悸。
    「还跟我装，是吗？」
    王保强慌忙摆手，急的快哭出来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呀！」
    韩锋有个微小的眼皮抽搐的动作：「看来还是我暗示得不够明显，我问你，金子呢？」
    远处，肖阳忍不住低声说道：「卧槽，韩导这一段演得跟刚才渖阳哥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啊。」
    陈贺接话道：「确实，渖阳哥刚才演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听着像是在跟人唠家常。
    但韩导演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是扑面而来的，看他那眼神是真有随时要动手的暴虐。」
    肖阳用力点头：「没错，韩导的眼神太关键了，他看保强哥的时候，那个眼神是真的想弄死他。
    至于渖阳哥刚才的眼神，嗯……说实话，有点像在看不听话的儿子。」
    不只是他们，在韩锋身旁近距离观看表演的大渖阳，也感受到了两次表演的不同。
    他明白了自己刚才的问题出在哪里。
    他一直在「演」一个悍匪，在模仿悍匪的外在行为，高音量丶瞪大眼睛丶做出凶狠的表情。
    但韩锋告诉他的是，真正的凶狠不是表现在外的，而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你必须要从心里相信自己的狠，才能演出那个精髓。
    更让他受挫的是，他明显感觉到王保强这两次发挥的不同。
    在韩锋的带动下，王保强这一次的演技明显比上一次更加细腻了。
    这说明，刚才是他发挥的太菜了，影响到了王保强的发挥。
    而韩锋一演，他们两个好演员之间发生了化学反应，于是王保强就发挥的更加出色了。
    这时，场中已经演到了英俊哥的台词：「还蛮横的嘛。」
    王保强这一次不仅是单纯的窘迫，还有一丝丝「狗仗人势」和威胁的意思。
    「都是道上的嘛，给点面子啦……直接叫停了。」
    大渖阳打起精神，想要听听这句韩锋对这段经典台词的演绎。
    「还踏马纹条残龙！」
    语气戏谑，嘲讽，还带着淡淡的鄙夷看不起。
    是了，以北哥这种亡命之徒，肯定是打心底瞧不起唐仁这装黑道的门面功夫。
    而且北哥这种自认是混狠路子的，面对这种虚张声势的人，肯定会有身为劫匪的优越感的。
    「怎么样，渖阳哥，懂了吗？」
    由于不是正式拍摄，所以韩锋也不用喊「咔」之类的。
    见到大渖阳若有所思的模样，直接停下了表演，开口问道。
    听到韩锋的话，大渖阳回过神来，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一帧帧回放韩锋刚才表演的每一个细节。
    从眼神，到语气，再到节奏。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冲韩锋用力点了点头。
    「韩导，悟了，我真悟了。」
    这种人最聪明了，问他演戏过了，还是没过，他说自己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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