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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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十七分，宋灼钰在十九楼的书房里关掉了电脑屏幕。
    他已经连续四个晚上翻查旧档案了。前三天他翻的是近半年的项目记录，查了一遍，没有异常。今晚他换了一个方向——他把陆维钧入职前三个月到现在的公司内部资金往来记录全部调了出来。大部分是正常的项目拨款和部门预算，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那道已经持续了好几天的浅青色阴影。
    他本来打算看到两点就睡。但到两点的时候他翻到了一条记录，那笔转账的数额不大，时间也普通，像一枚被特意藏进其他账目之间的硬币，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他停下来看了看，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同一个月内还有另一笔来自同一个账户的转账，收款方是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公司。他又往前翻了两个月，发现了第三笔。他把这三笔转账标了出来，然后顺着那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往上级翻——法人代表的名字他不认识，但法人的另一个关联公司他认识。那家关联公司注册在海外，法人名下的另一家企业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和陆维钧的姓氏对得上。宋灼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条资金链在他面前完整地铺开，像一个已经拆成了碎片的形状正在被重新拼回去。
    他合上电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浅淡的灰蓝色，冬天的清晨来得很慢。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面，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贴着他的皮肤淌下来，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胡子两天没刮了，眼底有一道浅浅的青色纹路，但那道颜色已经不再有重量了。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几秒，手指搭在洗手台边缘，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色，像是在认领一个经过了很多个不眠夜之后还没有彻底放弃的自己。
    他低头把手上的水擦干，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秦芸兮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了。陆维钧和沈清宜之间的钱。”
    他发完就去煮粥了。他站在灶台前面把米淘好，放进锅里，加水的量是他已经不用再想就能确定的比例。锅里的水烧开之后他调小了火，用勺子搅了一下。粥在锅里慢慢翻滚着，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灶台上的灯光。他站在灶台前面等着，偶尔看一眼手机，秦芸兮没有回消息——她可能还在睡。他看着锅里的粥在冬天的厨房里慢慢变稠，白色的泡沫沿着锅沿轻轻翻涌，像是正在替他顺着一条他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尽头的光线走下去。
    粥煮好的时候他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端着上了二十楼。他在门口按了门铃，等着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秦芸兮拉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像是刚被门铃叫醒。她看到他的时候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托盘上：“你找到什么了？”她问。宋灼钰把手里的两碗粥举了一下：“先喝粥，再看证据。”
    秦芸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着那两碗粥——粥在晨光里冒着细小的热气，瓷碗的弧度在她视线下方微微收拢。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轻，但她确实是笑了。那是分居以来她第一次被他逗到。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两个人坐在二十楼的餐桌旁边，各自把粥喝完了。粥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在桌面上方交织又散开，像是有人正在替他们重新铺一条很长、很慢、没有被任何东西打断过的路。秦芸兮把空碗放在一边，把宋灼钰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看到了他标注的那几笔转账记录。她翻了三遍，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看一遍，然后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家公司跟陆维钧有关系？”宋灼钰说：“我查了法人，法人名下另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姓陆的。我猜是他家里人。”秦芸兮又看了一眼那页记录，然后把电脑合上：“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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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今天凌晨三点发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宋灼钰偏过头看着她，想了一下：“在想这个案子查完之后你会不会搬回来。”秦芸兮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背。她的手指落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力道很轻，像是隔着他那件薄毛衣在寻找他脊柱的轮廓：“那你先告诉我，你凌晨三点是怎么知道那个账户的？”
    宋灼钰背对着她，坐姿没有变。他说：“因为那天晚上你问我凌晨三点在做什么的时候，我正在翻旧档案。我翻了很多个晚上，终于翻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秦芸兮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慢慢攥紧了一点，布料在她指腹下微微收拢：“那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在翻？”宋灼钰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下：“因为我想翻到了再告诉你。翻不到的话，你就不用陪我一起失望了。”他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像是正在被她攥着的那一片衣料接住。秦芸兮站在他身后，她没有放开手。她站在他身后安静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哑：“那你以后翻不到也告诉我。我能陪你一起失望。”
    宋灼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隔着布料传来的力道很轻，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温度正在沿着他的脊柱缓缓向下蔓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而稳：“那你能先把手指松开吗？衣服快被你攥皱了。”秦芸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但她没有退后。宋灼钰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后颈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十九楼？”秦芸兮站在他面前，晨光从侧面落在她肩上，她的睫毛在晨光里落了一小片柔和的影：“等这个案子结束之后。”宋灼钰说：“那在结束之前，我每天早上端粥上来的时候，能多坐一会儿吗？”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可以。但不能超过半小时。”宋灼钰想了想：“四十五分钟。”秦芸兮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完全藏住的松动：“明天早上粥里加个蛋。”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侧过头看了一眼他，门留了一条缝。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穿着一件米色的睡裤，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很轻，像是隔了很久，才允许自己的重量重新落进这道门槛里。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铺在地板上，像一条正在被重新铺平的通道。他低头看着自己握过鼠标的手指，慢慢弯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那枚被她放在他手心里的句点，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他掌心的边沿。窗外的昌京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铺满整座城市，楼宇的轮廓在光线里被重新勾勒了一遍。他站在二十楼的客厅里，看着那道被缓缓留出的门缝，感觉到那根已经绷了很久的线正在慢慢松开，像一枚终于被正着放好的硬币，不需要再被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立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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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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