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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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深圳进入了全年最热的时节。
    气温飙到三十六七度，空气湿度大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老街上的梧桐树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慵懒而躁动的暑气中。但苏晚的店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冰饮销量暴涨，休闲区的座位从早到晚没有空过，门口甚至排起了等位的队伍。
    小云带着两个兼职员工忙得脚不沾地，苏晚也亲自上阵，系着围裙在吧台后面一刻不停地做饮品。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舀冰、加糖浆、倒茶汤、封口、装袋，一气呵成，平均四十秒就能做出一杯。林舟下班之后也会过来帮忙，主要负责收银和维持秩序。
    “你这个月的营业额，怕是又要破纪录了。”林舟在收银的间隙对她说。
    苏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淡季有淡季的做法，旺季有旺季的做法。老天爷赏饭吃，不能不接着。”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背着一个旧布包。她站在店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招牌，然后慢慢地走了进来。
    苏晚正在吧台后面做饮品，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抬起头，习惯性地说了声“欢迎光临”。老太太走到吧台前，没有看菜单，而是看着她，用一种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问：“你是苏晚吗？”
    苏晚愣了一下：“我是。您是？”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展开来，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那是去年何旭东采访她时拍的配图。照片里的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笑得眉眼弯弯。
    “我孙女给我看这个报纸，说这个姐姐好厉害，从打工妹做到了老板。”老太太说，“我孙女也在深圳打工，在关内一家电子厂上班。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老家，非要接我来深圳住几天。我闲着没事，就想来看看你。”
    苏晚看着老太太那双布满皱纹却炯炯有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她放下手中的杯子，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搬了一把椅子请老太太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常温的柠檬水。
    “阿姨，您孙女在哪个电子厂上班？”她问。
    老太太说了一个名字，苏晚没听过，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样的工厂——和她在观澜那家电子厂应该差不多，流水线，两班倒，宿舍八人间，食堂的菜永远一个味道。
    “她在那边干得怎么样？”苏晚问。
    “还行吧。”老太太说，“就是累。她说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腿都是肿的。我心疼，但也没办法。老家种地更挣不到钱。”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姨，您回去告诉您孙女，让她有空来我这里坐坐。我跟她说几句话。”
    老太太点了点头，喝完了那杯柠檬水，站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苏晚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烈日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起了自己在电子厂的日子——那条永不停歇的流水线，那双被零件磨出茧子的手，那个永远潮湿闷热的车间。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四年了，但有些记忆，永远不会褪色。
    她回到吧台后面，继续做饮品。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那个和她当年一样，在流水线上挥汗如雨的年轻女孩。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来找她，但她希望她会来。
    八月初，那个女孩真的来了。
    她叫小杨，二十岁，湖南人，在关内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她是跟着奶奶一起来的——就是上次那个老太太。祖孙俩站在店门口，小杨有些拘谨，双手绞在一起，不敢进来。老太太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进去啊，怕什么。”
    苏晚看到她们，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出来：“进来坐，别客气。”
    小杨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苏晚递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低着头不说话。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杨才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姐姐，我听奶奶说了你的故事。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像小杨一样，坐在某个陌生人的对面，问着同样的问题——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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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一会儿，明天比今天再多坚持一会儿。慢慢地，就熬过来了。”
    小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说：“我觉得我好累。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睁开眼又是同样的一天。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晚递给她一张纸巾，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如果想换个工作，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我认识一些开店的老板，有时候会招人。工资可能不会比电子厂高太多，但至少不用一站站十几个小时。”
    小杨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真的吗？”
    “真的。”苏晚说，“但你得自己想清楚，是不是真的想换。换工作容易，但换了之后能不能坚持下来，要靠你自己。”
    小杨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后，苏晚帮小杨联系了一家烘焙店——不是秦姐那家，是另一条街上新开的一家面包店，老板正好在招人。小杨去面试了，老板对她挺满意，让她第二天就上班。工资比电子厂低一些，但工作时间短，环境也好，还包一顿饭。
    小杨上班后的第一个周末，提着一袋面包来店里看苏晚。她把面包放在吧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姐，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店里学着做的，你尝尝。”
    苏晚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是菠萝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味道很不错。
    “好吃。”她由衷地说。
    小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一刻，苏晚在她脸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八月中旬，苏晚的店被一个美食博主发现了。那个博主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几十万粉丝，专门探访深圳的各种小店。她来店里喝了一杯桂花酒酿奶茶，拍了一段视频，回去之后剪辑发布，标题是《深圳西乡老街宝藏小店，从流水线女工到两间铺面的老板》。
    视频发布的当天晚上，苏晚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短视频平台上的私信和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店里的订餐电话也被打爆了。她点开那个视频，看到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五十万，点赞数超过了两万。
    评论区里，有人惊叹她的经历，有人羡慕她的成就，也有人质疑她在炒作。苏晚没有回复那些评论，只是把视频转发给了林舟，附了一句话：“我好像真的要火了。”
    林舟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做好准备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店里的客流量暴增了将近三倍。每天从早到晚，店里都挤满了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甚至从关内专门跑过来，就为了喝一杯桂花酒酿奶茶，顺便跟苏晚合个影。苏晚不得不临时增加了两名员工，又把营业时间延长到了晚上十点。
    一个星期下来，苏晚瘦了四斤，但营业额也创下了开店以来的最高纪录——单周突破了三万块。
    她看着账本上的数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想起四年前，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只能挣两千多块。现在，她一个星期就能挣到以前一年的钱。
    生活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它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巴掌，也会在你最努力的时候给你一颗糖。
    八月底，暑假即将结束，店里的客流量终于回落到了正常水平。苏晚趁着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出租屋里，睡了两个懒觉，看了两部电影，吃了三顿外卖。
    林舟下班回来，看到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忍不住笑了：“难得看到你这么闲。”
    “累坏了。”苏晚头也不抬地说，“我得充充电。”
    林舟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辛苦了，苏老板。”
    苏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里画出一道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她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度过了四个夏天。四个夏天，足够一个女孩从青涩走向成熟，从迷茫走向坚定，从一无所有走向两间铺面。
    她不知道第五个夏天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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