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大嫂这封信，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637章大嫂这封信，此地无银三百两(第1/2页)
    江阴城里，寒气未消，街巷间却已热闹起来，挑担的小贩踩着积雪，吆喝声传出老远。
    吴王府，后院。
    朱橚刚从新城回来，靴子上沾着泥，正蹲在廊下的炭炉边烤番薯，团香捧着一封信，一路小跑进来。
    “殿下，东宫来的信，太子妃殿下亲笔，说是给王妃的。”
    “大嫂？”
    朱橚把手往袍子上一蹭，接过信来，目光在信封上扫了一眼，眉毛便是一挑。
    奇了。
    信是写给妙云的，封皮上却特意添了一行小字：五弟若在，可一同阅看。
    大嫂平日最嫌他多嘴，写给妙云的家书，几时主动邀他看过？
    今日倒是稀奇。
    看来这封信里，藏着些不能明说的事。
    朱橚拆开信，往暖阁里走，一边走一边念道：
    “妙云吾妹，见字如面。宫中一切如常，父皇母后安好，并无出京之意，亦无出京之打算，更未曾商议过出京之事。”
    朱橚脚步一顿。
    好家伙。
    这哪里是在报平安，分明是在替人遮掩行踪。
    而且遮掩得如此卖力，倒像是生怕他猜不出来。
    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却不急着下定论，继续往下念。
    “炤儿豆豆，近日已接到东宫，由我照看，一切妥当，勿念。”
    “近来江上风大，听说江阴尤甚。老人家筋骨弱，最受不得寒，屋里炭火要足，被褥宜厚——此乃随口一提，与旁事无干。”
    “父皇近来胃口甚好，尤喜咸口，番薯粥一顿能喝两碗。”
    “另，父皇腿脚利索，一顿三碗饭，骑马能跑百里，此事千真万确，五弟往后切莫再提腿脚之事。”
    “又及：此信看罢即焚，不必回信，亦不必打听什么。”
    朱橚念罢，瞧着信末那句“看罢即焚”，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好嘛，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抬脚进了暖阁，随手将信纸递给坐在窗下的徐妙云。
    “妙云，你说父皇母后若真来了江阴，咱们该装作毫不知情，还是提前把一切安排妥当？依我看，这事还得拿捏好分寸，免得父皇到时候起了疑心，反倒害大嫂挨训。”
    徐妙云接过信，略略扫了几眼，笑道：“殿下放心，咱们只管暗中准备，明面上照旧便是。至于常姐姐那边，妾身自有法子替她圆过去。”
    朱橚听出了话外之音，眉毛一挑。
    “怎么，你早就跟大嫂商量好了？”
    “也算不上商量。”徐妙云道，“妾身不过答应常姐姐，等江阴新城建成，给东宫留一处临江的好宅子，往后大哥大嫂带着孩子过来，也有个舒坦的落脚处。”
    朱橚啧啧两声，算是彻底服了自家媳妇的手段。
    “一座宅子，就把大嫂请来当了内应！妙云，你这买卖做得，比我还精！”
    徐妙云轻轻莞尔，顺手将信纸收拢，转而提醒道：
    “殿下，常姐姐既然特意递了消息，想必留给咱们准备的工夫也不多了。”
    朱橚闻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略一思索道：
    “金陵到江阴，乘船顺流而下，快则两日，慢则三日。大嫂这封信走的是驿递，比船快，照日子算，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住哪儿，得今日就定下来。”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新城的舆图，手指往江边一点。
    “临江那几处宅院，原是留着招待陆老太太她们的，如今帖子既然退了，倒正好派上用场。尤其东头那座，三进院落，地方宽敞，暖阁里还铺着地龙，推窗便能望见长江。收拾收拾，给母后住再合适不过。”
    “那父皇呢？”
    “父皇？”
    朱橚满不在乎地说道：“随便。新城工地上不是搭了一排茅棚么？挑间背风的，里头支张行军床，保管他老人家住得自在。”
    徐妙云掩着嘴，险些笑出声来：“殿下这话，可千万莫叫父皇听见。”
    “听见了，他也只会夸我。”
    朱橚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你信不信，真给父皇安排一座气派宅院，他进门先嫌铺张，再追问花了多少银子，末了还得把营造司的账册翻出来查一遍。倒不如让他住茅棚，既合了他老人家的脾气，也省得我挨一顿训。”
    “母后就不一样了。”
    “母后跟着父皇苦了半辈子，如今头一回出来游山玩水，我这当儿子的，总不能叫她也跟着住茅棚。”
    “再说了，她老人家若住得舒坦，回头再把江阴的新鲜事带回宫里，传到那些勋贵夫人耳中，咱们明年开春的赏春宴，怕是还没发帖子，就有人惦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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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妙云听罢，却摇了摇头。
    “殿下这番盘算，倒是周全。只是母后那边，未必会喜欢这样的安排。”
    “怎么说？”
    “论雕梁画栋，江阴哪座宅子，比得过坤宁宫？母后在那金碧辉煌里住了十来年，殿下以为，她稀罕的是这个？”
    朱橚一怔，没有反驳。
    他是母后带大的，母后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好宅子，母后住得。
    可住得，不等于稀罕。
    “那依你看呢？”
    徐妙云放下手炉，轻声道：“妾身想请殿下，在临江那片地方，寻几间旧屋，照着当年在濠州，父皇和母后住过的那三间土坯房，尽可能还原当年的模样。”
    朱橚心头猛地一跳。
    濠州。
    他自然知道，父皇母后是在濠州成的亲。
    母后揣着烙饼，胸口烫出燎泡的那桩事，父皇不知讲过多少回。
    可那房子是什么模样，父皇从来没讲过。
    “你怎么知道那房子长什么样？”
    “父亲说的。”
    徐妙云望着窗外的大江，缓缓道来。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那一年，朱元璋还在郭子兴帐下当差，娶了郭元帅的义女，便是如今的马皇后。
    这门亲事，有人看着眼红。
    郭元帅的儿子郭天叙，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放牛娃出身的妹夫，处处寻他的错处。
    偏偏那时候，徐达刚投军不久，年轻气盛，喝多了酒，同人打了一架。
    郭天叙抓住这事不放，当众逼朱元璋给个交代。
    朱元璋为了堵住他的嘴，也为了服众，只得亲自下令，重责徐达三十军棍。
    一棍一棍，打得皮开肉绽。
    那一夜，徐达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朱元璋和马皇后，把成亲后头一个家，让给了他。
    朱元璋亲自打来热水，一遍一遍替他擦洗伤口，马皇后就着油灯，替他一点一点上药。
    两口子自己，在灶房里打了半个月的地铺。
    “父亲在那张土炕上，趴了整整半个月。”
    徐妙云轻声道：“动不了，便只能盯着屋里瞧。”
    “三间土坯房，茅草顶，门朝南。进门是灶台，东屋一铺土炕，炕头搁着一口掉了漆的木箱，窗下一架纺车。西屋堆着军中的粮册，母后夜里便在那儿记账。”
    “院里一口水缸，一棵歪脖子枣树。”
    “房梁上的椽子，一共十三根，父亲数了不下一百遍。”
    “每回喝醉了，他都要说一遍，说着说着，便哭了。”
    这段往事，朱橚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忽然想起，父皇每回召魏国公入宫，从不讲究那些君臣虚礼。
    一个敢当面顶撞，一个敢拍桌子骂娘。
    吵得再凶，过不了多久，又能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从前他只当是二人一道打天下，交情自然不同。
    如今才明白，有些情分，早在他们还一无所有的时候，便已经结下了。
    那时候，没有皇帝，也没有魏国公。
    只有三个相互扶持、一道熬过苦日子的人。
    “妙云。”
    朱橚沉吟片刻，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不过，既然要还原当年的旧居，就得连那些细枝末节也一并还原。”
    “新砌的土墙太扎眼，得用草泥重新抹上一遍，再拿烟火熏出些年头。灶台挑旧砖来砌，房梁也别用新木料，去城外寻几根拆下来的老梁。”
    “还有那架纺车，不必叫木匠赶制，去乡下找户人家，挑一架用了几十年的旧物，多给些银钱便是。”
    “那口木箱，漆要掉得斑斑驳驳的。”
    “椽子，就十三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朱橚又仔细琢磨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遗漏，这才准备去叫人动工。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那……父皇也一道住进去？”
    “那是自然。”徐妙云莞尔一笑。
    朱橚嘴角抽了抽，咬牙切齿。
    “便宜他了。”
    说罢，他一把掀开门帘，冲着院子扯开嗓门：
    “云奇！去营造司，把木匠、泥瓦匠都给本王叫来，连夜动工！”
    “还有，派人给本王去找一棵歪脖子枣树！”
    一时间，满院的人都忙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