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天枢之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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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站在院子中央,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晨风里微微翻动。他的面罩已经摘下,露出那张年轻而锐利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也有一种压抑着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他的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身后那个灰裘少年身上。
“你在刚刚,一直在看舆图,可否有所得。”
韩沥站在几步之外,灰裘的领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问题不是有无所得,大王。”
他拱手,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了一眼,又垂下去。
“八玲珑一定联系了夜幕,所以姬将军一定会盯着这里。我会留在这里等他,并打算告知他您的身份。”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来,他转过头,瞪着韩沥,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嬴政的目光钉在韩沥脸上。
“你觉得……告知了我的身份,他们就不会有乱来的想法?”他对此谈不上赞同,但谈不上反问。
因此他要问原因。
而韩沥也没有犹豫。
“如果夜幕真的知道了您的身份,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真不是他们该做的。”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秦王在这里一出事,根本不是什么不世之勋。新郑只有被血洗十天十夜的下场。”
韩非的牙关紧咬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心脏的窒息感。
弟弟在宣布一个可怖未来时,从没有任何一丝该有的语气透露。
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可内容却总是重若千钧。
嬴政的目光始终钉在韩沥脸上。
“可透露出身份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他只是在问——像一个棋手在问对手,你这一步,究竟想走到哪里去。
韩沥抬起头,目光坦然。
“您能正大光明地四处走走了。”
他伸出手,朝院墙外那片被裁切过的天空指了指。
“百家今天会来个墨子,明天会来个荀子,后天会越来越多。八玲珑要动手,除非他的真身黑白玄翦醒过来,直接靠武力手段。”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可是……这样我好像也被困在了新郑,不能自主行动了。”
“看您的抉择。”韩沥没有退缩,“我会选择告诉姬将军,由他来决定——反正新郑没了,他的权势家产什么的都没了,提早享受破产人生。”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但真正聪明的情况应该是,我告诉他真实情况。他借坡下驴不管您,但是继续让罗网杀手八玲珑找流沙的麻烦,然后他派出力量辅助。”
卫庄的眼神一眯,他现在开始得自行推演王宫和远离紫兰轩的街巷代表什么了。
嬴政转过头,看了一眼韩非后,看着韩沥。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玩味,从玩味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然后他问韩沥。
“韩非是你哥哥,你不帮他?”
韩沥低下头。
“我……已经尽力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已经待在夜幕十年,什么好东西都送给了夜幕。我可以在名声上不做好人,但在将军和夜幕未背叛我之前,我不能背叛将军。”
韩非的鼻子歪了一下。
那种被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只能从鼻孔里狠狠喷出来的歪。
他瞪着韩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弟弟啊弟弟——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嬴政冷哼了一声。
“这样的人,他也配!”
姬无夜是个什么人啊?!竟然能得到国之重器的效忠。
“配不配,我都没得选。”韩沥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对此不甚在意,“在当时,大将军再怎么令人难受,都是朝中有数的人杰了。”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你是怎么看待罗网?”
韩沥想了想。
“我对罗网不甚了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谨慎。
“只是在我看来,整个秦国,包括罗网都有一定要害死您的必要,唯独吕相本人不行。”
嬴政的眼睛却不为所动,这是个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只因为我死了,他的权势就少了最坚固且最紧要的一块吗?”他替韩沥说出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
他确实知道,所以这也是他夺权的底气。
“所以,八玲珑的出动,可以算在他头上,但是不是他,还要查。”韩沥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肯定,“可以冤枉,但不能真信。”
院子里安静了,但听的人个个脸色古怪。
合着冤枉你的人都知道你有多冤枉呗?
嬴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还是开口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你告诉我,属于我的权力该不该还给我。”
“该。”韩沥回答得言简意赅,没有一丝犹豫。
“那么,可有解决之法?”
嬴政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灼灼,像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在您不太爱慢方法的情况下——”韩沥开始推演。
“先把所有方法说出来,由我定后再说。”
嬴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道命令。
这就是他要纠正韩沥的第一个行为——无论计策他采不采纳,必须全部说出来!
韩沥愣了一下,只能无奈地把自己总结的长辅幼和长侵幼模式给说了一遍。
但依旧只限于分清模式,和透露润字诀和熬老头战术。
而客厅里,盖聂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对卫庄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过水面。
“十四公子对我纵横之术的了解不亚于你我。此横贯八方之策,确实精熟。”
卫庄看了眼师哥。
“他对夜幕的上司之应对手段也是巅峰造极,堪称百步飞剑,直接诛心。”
盖聂微微点头,轻轻叹服了一句。
“果然是化百家为己用之异人。”
嬴政听完了“润字决”和“熬老头战术”后,却没有多言。
他盯着韩沥,目光锐利如刀。
“那长侵幼模式下,你的渗字诀又是什么?”
“现在的情况不是长辅幼吗?”韩沥不解地皱了皱眉。
但秦王政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盯着韩沥,一言不发。
晨光落在他白色的名贵大氅上,把那件大氅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剑。
韩非在一旁捏了一把汗。
莫说韩非了,焰灵姬站在客厅阴影里,手指已经把门框攥得发白。
韩沥要不是死不得,他真的会因为藐视君王而被赐死的。
韩沥看了一眼秦王政的眼神,想了想还是把渗字诀说了出来。
“渗字决不是不想说,但这是最危险情况,意味着要对自身之心极度异化——因为这个渗字模式下,要求您没有敌人,没有朋友。”
秦王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没有敌人,没有朋友?”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一味只知其味,且经常尝过的酒,但今天他才知道酒的名字。
“是的。”韩沥点了点头,语速快了一些,字字珠玑,“除了最直接的长者,保持着一种对内采取恶心策略,对外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态度下,对长者身边的其他人,要尽一切力量去拉拢结交,甚至封官许愿。”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也是认真仔细。
“然后在大家都对执行最后一步心怀迟疑的时候,偷偷引入第三方力量进行对自身的增援,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一举掀翻之!”
说完总方案,他马上补上风险和注意事项。
“但关键在于,对于首恶以外,其他人的待遇依旧需要雍容,才能让人明白这是集团内的太子篡位,而非一股脑打倒。”
秦王政的眼睛这才亮了一点。
“意思是事后也不能清算他们。”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
“对。”韩沥点头,“你只能是引入力量去制衡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个计策的本质,取决于一句话——云在青天水在瓶。”
嬴政和韩非同时一愣。
“此必君王之语!”嬴政的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韩非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法家特有的审慎。
“此语太重术了,乃小道也。”
“这是挣命!”韩沥对此重点强调道,“没有大道小道之分,甚至旁门左道,有用就得用!”
嬴政倒是没有介入这场兄弟之争。
他只是看着韩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策了?这就是你的快方法?”
“还有一个是润字决和渗字决的保底方法。”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坦诚的平静,根本不介意当事人听到什么,“这是入职礼物,本来是我到了咸阳后各给大王和吕相送的入职第一策。”
院子里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都能看到嬴政已经把苹果肌给绷得紧紧的了。
果然是胆大包天之辈——当着秦王的面说要给奸相出策的胆子都有。
韩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焰灵姬站在阴影里,赶紧抿住嘴唇。
“为何……要给吕相出策啊?”
嬴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皮笑肉不笑。
“不给他出策,他怎么知道他是招进来一个废物,一个夸夸其谈的人,还是个有本事的人?”
韩沥的神色异常执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还想跟他讨论一下到了咸阳,十年给我升一级即可,别让我进入正常的升迁程序——当然,现在对您说也行。”
前一句话,让人想点火。
后一句话,让人想无语。
“你不在乎升迁吗?”嬴政抽搐着嘴唇。
“我怕我正常升迁,一年干到头,就功高震主了。”韩沥对此也不瞒着了,“秦国对我而言有太多问题了,一个一个挑出来,等正式论功行赏的时候,我前脚刚拿到彻侯,后脚我就得喝鸩酒了。”
他摊开手。
“我为什么要在咸阳只干一年的活呢?”
嬴政看着他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笑了,气极反笑。
“哼哼哼……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撞上高墙,又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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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你不自轻自贱的样子,才有你名动七国的风采。”
但他的笑容一放即收,脸上恢复了那种帝王的严肃。
“先把你的入职礼物,给吕相的,给我的,都说说——说完就赶紧滚,去告诉姬无夜,我究竟是谁!”
韩沥躬身行礼。
“是。”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
“吕相的策略简而言之,叫做罗网影子朝廷化。”
何为影子朝廷化?其实就是罗网克格勃化的本地解释。
就是让罗网在军中、朝廷、地方都建立监察之人,监督地方官府和军中的不法事、谋逆事和奇闻异事,并且看情况是否组建军事力量执行必要的反制。
另外对外国,实行减少刺杀和美色诱惑的份额,推动向下走的策略——多抄送点经济民生和社会舆情的东西,发回来进行统一分析。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的报告。
韩非听完,眼睛瞪得滚圆。
“此釜底抽薪之策也!”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嬴政却没有看韩非。
他只看着韩沥,声音冷硬如铁。
“此计……你不能给吕相。”
这是命令。
他更想要这个计策,由他主导,形成足以完全掌控秦国的力量。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那……我就专攻产业经济吧。”他的语气随意得像翻书,“反正好计策对我而言永远不缺。”
但后面跟嬴政单独谈的时候,还是要让自己对吕不韦建议此策的,因为罗网克格勃化的对外策略不是简单的收集资料。
还有收买文人唱赞歌,以罗网之名代当地官府行青天之事,这一系列策略变化不是在一群人这里能说的。
而嬴政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攥拳对一个天赋异禀的二愣子——你给吕不韦那老货出什么策?!
出得策还都是治国安邦平天下的重策——但这些策只能给我!
给我!
但他更知道,眼下韩沥还没入秦国,没经过自己的规训,一切都是按他在韩国沟通夜幕和流沙的老习惯。
而老习惯一直让他活到今天。
他没有在面上流露出任何愠怒。
他只是问。
“那给我的策呢?”嬴政就是这么地双标,对给吕相的策要百般阻挠,对自己的策就求贤若渴。
“建新军。”韩沥回答得举重若轻,“建一支专属于大王,而且很难背叛您的军队——当然这个很难的前提是,您不能太不做人。”
嬴政发现自己还是不争气地心动了。
他确实需要一支很难背叛自己的武力,为此暴露了自己的欲望也在所不惜。
“新军如何不会叛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需要借您的名字,为此新军之名。”韩沥给出了细节,“以您之名建立的军队,请问如果你既是主君又兼最高指挥且不是太不做人的情况下,部下和士卒为什么要背叛您呢?”
“轰”地一下,精神上的闷雷让韩非和嬴政都后退了一步。
韩非的脸色变了。
“以主君之名建新军……简直亘古未有,闻所未闻!”他的声音发涩,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恍惚。
他复杂地看着韩沥。
“你这有点开春秋时代的历史倒车了。”
韩沥斜睨着韩非,嘴角微微翘起。
“那你为啥没明言反对,视为小道尔呢?”
“因为建私军……过去都是大臣建,现在如果是君主自己建……此乃为君者之意——似乎也不能反对。”韩非发现确实不能拒绝。
法家就是这么地双标。
大臣建私军在韩非这种法家策士看来是极大的罪过,韩沥当时鼓励姬无夜建青瓷武装商队的时候,韩非就想过严厉打击姬无夜。
但现在,当给嬴政出策略是建私军的时候,他反而没那么抵触了。
嬴政没有理会这对兄弟的拌嘴。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沥。
“建以我之名的新军……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他已经直接跳过了决策,直接进入筹划阶段了。
要建!
我一定要建嬴政军,只有建了嬴政军,前面无论是润还是渗才能起到托底的作用。
寡人才能睡得了安稳觉!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建新军问题在于,需要个由头,首先不能由我提出来。”他顿了一下,“不出意外,我入咸阳,第一站就是在吕相身边,这没得变的。”
嬴政直接一甩手,厌恶地示意自己知道了。
韩沥太重要了,任何在他亲政前不能保证其安全的行为,做了都是损失巨大的。
“其次,需要让阴阳家给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为啥建以君之名的新军呢?”韩沥慢慢引导道,“替死挡劫罢了。”
嬴政抬高了下巴,不置可否。
“紧接着,建新军后,君王要忙活的事情不小。因为新军编制初期规模可以小,但身家必须清白——到时您自己挑。”韩沥继续推演,“但每个人的信息您都得记住,只要进了您的新军,都是您最直接的伙伴。保证他们的身前身后名,让他们觉得背叛是必须要经受道德审判的。”
嬴政听着,眼睛发亮。
“等规模扩大了,就可以尝试在全秦国军队中挑尖子,掐尖苗,却只能是兵——但任何新军军官的升迁都只能从新军的军伍所出,不能例外。”韩沥提醒道,“当然可以以新军的军官往外调,但其内部绝不能被外界军官污染。”
嬴政攥紧了拳头。
他必须掩饰自己心里的过于激动。
“最后是战争,此军既然被冠上了替死挡劫之用,就必须经历最险恶艰难的战场。”韩沥做最后的提醒,“不能藏着掖着,不能让其他部队代替去送死。可以享受最好的待遇,最优渥的简在君心,但就得接受最艰难的考验。”
他躬身行礼。
“由此,此剑既成矣。”
“此剑一出,虽不如天子之剑威服不从,却一样能斩邪诛恶……”嬴政努力压下了一切激动,平稳地挥了挥手。
“退下吧,顺便让我看看,姬无夜是彻底没脑子?还是起码有点脑子。”
韩沥再度行礼,随即转身走出了院落,进了客厅。
客厅里,盖聂和卫庄已经不在了。
韩沥看向焰灵姬。
焰灵姬朝上面努了努下巴——看来他们是准备去高处布防了。
韩沥点了点头,带着焰灵姬走出了小院。
院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青砖甬道,两侧的高墙把天空裁成一条细长的带子。
晨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韩沥走到一个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禁军士兵。
那士兵看见韩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和“该不该行礼”之间反复横跳。
韩沥看着他,声音平淡。
“待会我会去向将军汇报,你发现了什么,该说就说,别含糊,知道了吗?”
禁军士兵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是是,遵十四公子之命。”
韩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焰灵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灰袍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那几道她自己缝的火焰纹在光影里跳动,像一簇一簇快要熄灭的火。
走出了那条窄巷,周围终于没什么人了。
焰灵姬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韩沥却突然开口。
“你知道吗?秦楚是有诅盟的,所以秦楚之间真的联合和为敌了很多年。”
他转过头,看着焰灵姬。
焰灵姬愣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你们能不能忍受嗟来之食,得到秦国的帮助,在楚国附近搞点事啊?”
焰灵姬先是一愣。
然后,一股巨大的颤动在心中涌起。
她的呼吸顿住了。
她看着韩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息,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能替我们这么想?”
那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委屈的颤抖。
韩沥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你不是当时说我对大司命太考虑,不能帮帮你们嘛。我当时说的是需要找到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眼下……机会就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就是可能会有嗟来之食的感觉——”
“我们什么都没有,就连苍龙七宿都遥遥无期。”
焰灵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她第一次无力地对韩沥说出这句话。
本来她想再度呵斥韩沥傲慢的,但韩沥这次……确实尽心尽力地为他们找到路了。
“唉,说不定天泽殿下志向远大,想以自己的力量——”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韩沥还没说完,腰间的软肉就被突然死死地扭住了。
焰灵姬掐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她心里此刻只有担忧。
“可是……我们才刚刚杀了秦使,眼下秦的大王……会答应吗?”
“他好像喜欢没有敌人,没有朋友的渗字决,那么秦使被杀,就不是一件大事情。”韩沥对此很了解。
“你不担心他拿渗字决对付你?”焰灵姬斜视了韩沥一眼,嗔怪道,“文种当年也为勾践出了七策,夺回了越国,可结果是什么呢?”
“他恋栈不去啊!范蠡都告诉他让他走了,结果他不走!”韩沥一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我只想早点退休啊,在咸阳城里,在新郑,看万家灯火,听世间百态。”
焰灵姬摇了摇头。
“嬴政恐怕会比勾践更加不能让你享富贵,也不会让你享受清闲。”
看了看他对吕不韦的仇恨后,她对此有一忧。
“所以小时候的居住环境有多重要,这就体现出来了。”韩沥对此有心得,“不然孟母三迁为啥流传广呢。是环境和一部分天性把嬴政逼成这样的。”
“你呀……”焰灵姬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无奈的东西,“似乎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我还是有在乎的。”
韩沥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能安好。我能在老的时候还能再见到认识的人——他们能跟我一样一起变老……这就很不错。”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开春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
焰灵姬跟在他背后,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神色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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