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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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随意用完晚膳，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阿耶慢用，孩儿先回偏殿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李世民张嘴想留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激起了他不好的前世记忆，叹着气，罢了，随他去吧……
    李承乾走出正殿的时候，夜风迎面拂来，带着秋末的凉意，他微微顿了一下，那道凉意让他想起方才席间那道被他无视的涩意，他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他已经不需要再回头去看那盏灯了。
    李世民看着他起身离开的背影，食之无味的吃完了剩下的吃食，他坐着喝了一口茶，又放下，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空碗上，坐了片刻，还是觉得不得劲，遂站起身来，跟着承乾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李承乾刚回到偏殿，还没来得及把外袍脱下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叹了口气，转过身，果然看见李世民已经换好了寝衣，怀里抱着一只枕头，正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鸾奴，阿耶一个人睡不着。”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见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阿耶，您昨天不是说好了，今晚各睡各的？”
    李世民抱着枕头走进来，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似的，把枕头往榻上一放，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脸无辜：“阿耶何时说过那句话了鸾奴，怕不是鸾奴昨夜太过思念耶耶了做梦梦到的吧？没事，鸾奴睡你的，阿耶不出声。”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好放下手里的外袍，熄了灯，在榻上躺了下来。他躺下的时候刻意留出了一些空隙，背对着李世民，他可不想被某人抱着睡，他在山东这一个月都习惯了一个人住了。
    可李世民像是完全没有看见那道无形的界限一样，自然而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脸颊贴了上来：“阿耶的鸾奴终于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一个月，阿耶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你的枕头才能睡着。”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
    幼稚，腻歪。
    几岁了还跟着奶娃娃似的，还要抱着儿子才能睡着，魏征听到了不得笑死你。
    他默默蛐蛐。
    但他到底是懒得推开，还是不想推开，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李承乾感觉到肩头李世民那道温热的手掌，听见身后那道平稳的呼吸声一点点地变得绵长，那个人已经开始沉入睡眠。
    他没有推开，感受着那道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传来的体温，渐渐地也沉入了睡意。意识模糊之前，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行了冠礼，应该就能搬回东宫住了吧。
    毕竟他行了冠礼，就是大人储君了。再和君父住在一起，就不合适了。
    就算他愿意，那些谏官也不可能再同意了。
    他想着想着，便没有再多想下去，沉进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过窗棂落进来的时候，李承乾已经醒了。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李世民的怀里，腰上环着一只手臂。他侧过头，看见李世民还没醒，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微微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看了片刻，没有叫醒他，轻轻挪开那只手，坐起身来，下了榻。
    他洗漱更衣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不想吵醒榻上的人。
    可等他系好衣带转过身来，便看见李世民已经坐了起来，正揉着眼睛看他：“鸾奴？什么时辰了？”
    李承乾理了理袖口：“该上朝了。”
    李世民便也下了榻，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把一根垂下来的发带重新系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又像只是这一个月里他自己练习过很多次，然后他才满意地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嗯，这样精神多了。”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理得齐整的衣领，有些不自在的避开了，随口应了一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甘露殿，沿着宫道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身后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拖在青石地面上。李承乾走在前面几步的地方，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他想起方才在榻上醒来时肩头那道温热的重量，这一个月里缺失的脚步声，终于在十月末的清晨，一前一后地归了位。
    晨光透过太极殿的高窗落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冷白的光。百官已经到齐，按品级列队坐下，殿内安静肃穆，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李承乾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身姿端正，目光垂落在面前的笏板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大约是几位老臣在打量他这一趟山东之行有没有什么变化，他没有抬头，只安静地站着。
    李世民从侧殿走出来，在御座上落座，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殿内，在右侧下席的位置停了一下，沉声道：“众卿平身。”
    朝会照常开始，各州奏报、各部陈情，几桩不大不小的事务被一一提上来。
    李承乾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奏报和议论，偶尔提笔在面前的纸上记几笔。他离开朝堂一个多月，可那些事他并不陌生，前世他经历过，这一世他监国时也处置过类似的政务，如今再听，只觉得那些议论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正听着，户部的一位官员出列，手持笏板，将山东水患的善后事宜做了详细汇报，从堤坝加固到安置点撤除，再到各地受灾农田的恢复情况，事无巨细，最后道：“山东水患已基本平定，百姓陆续返回家园，农田恢复也已初见成效。此次赈灾得力，太子殿下亲赴灾区、督察赈灾事宜，功不可没。”
    他说完，殿内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表示认可，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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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从御座上落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他垂下眼。
    魏征站在文臣之首，握着笏板，沉默了片刻，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山东水患历来频发，此次能在短时间内稳定灾情，确实难得。太子殿下亲赴灾区，安抚百姓、督查赈灾，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以为，此次赈灾，太子殿下处置得当，堪为表率。”
    李承乾抬眼看了魏征一眼，有些意外。魏征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人，他那一句“堪为表率”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说了十句都重。他微微欠了欠身，表示感谢。
    李世民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想夸夸自己的好大儿，又觉得当着百官的面说太多反而显得刻意，最终还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语气尽力放得平稳：“此次赈灾，太子确实尽心尽力，朕心甚慰。”
    他又看了一眼李承乾，然后移开目光，继续与群臣商议其他的政务。
    朝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了下去，后面的几桩事与李承乾关系不大，他便安静地坐着。他感觉到御座上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过来，带着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温度。
    各州奏报、各部陈情，几桩例行事务都凛报完毕后，李承乾看了看窗外，琢磨着应该差不多快到下朝时间的时候，户部的一位官员却刚好在此时出列，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想向陛下禀报。”
    李世民正端着茶碗，闻言看了他一眼：“说。”
    那官员将文书展开，振振有词道：“太子殿下在山东赈灾期间，当地百姓感念殿下的恩德，曾以万民伞相赠。臣听闻，伞面上写满了各家各户的名字和谢语，百姓自发前来送行，场景颇为动人。臣以为，太子殿下此番赈灾，不但政务处置得当，更赢得了民心，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他话音刚落，李承乾就挑了挑眉，他收到万民伞的事，这些人怎么会知道，他明明让小安子把万民伞收到东宫库房里去了。
    难道是那刘文昭说的？
    李世民挑了挑眉，明显有些意外，下一刻，李世民探究的视线就落在李承乾身上，李承乾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神情淡定。
    李世民抽了抽嘴角，这个小崽子，这事他咋一点都没听说呢？
    不过，万民伞的重量，无需多言，他这心里，莫名有点小骄傲。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语气尽力放得平稳却还是漏出几分笑意：“万民伞的事，朕也是等一次听说，太子在山东期间，确实尽心尽力，百姓有此举动，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太子从未与朕提过此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巴巴看着李承乾的眼里分明有些委屈。
    李承乾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抬头，只开口道：“回陛下，万民伞确有此事，是当地百姓自发所赠，并非刻意求名。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值得特地提起。”
    魏征坐在文臣之首，握着笏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让殿内不少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太子殿下此言，倒是让臣想起一件事。”
    他说着，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山东官员呈上来的赈灾文书，臣已看过了。其中提到，太子殿下曾亲自前往偏远村落替百姓看诊、分药，前后走访了十余处安置点。这些事，在文书中只提了一笔，并未详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非今日突然提到那万民伞，臣大约也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这话说完，殿内安静了更长的一瞬。
    李承乾听到魏征帮他解惑，心里有些无奈，看来真是刘文昭说的，他这是想要用万民伞帮他提高他在朝中的声望吗？
    希望李世民不要多想吧。
    他叹了口气，这群官员，为了往上爬，一个脑子里八百个心眼子。
    李世民听到这些话，嘴角那点笑意已经彻底压不住了，他努力板了板脸，他咳了两声，他看着李承乾，想把他抱在怀里夸赞一通，又觉得当着百官的面说太多反而显得刻意，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里的喜悦压都压不住：“太子确实做得不错。”
    李承乾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见李世民那得意的样子，心下无奈，明明以前这种地方，都是说一句尚可的，李世民……现在是把他当成儿子在夸赞了？
    魏征见他那副模样，心下有了些许猜测，又补了一句，语气难得带上几分赞许：“殿下能如此自持，倒是比许多得了功劳便张扬的人更难得了。”
    李承乾闻言微微欠了欠身：“魏侍中过誉了。”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没有刻意谦逊，也没有推辞，殿内又有几位大臣见状，也陆续说了几句称赞的话，他一一应了下来。
    他做这些事，本意不是为了在民间给自己积攒好民生，在朝臣中炒高自己的声望，只是，那些百姓的声音，确实在他这个成长在京城，只在死的时候过过两年百姓生活的天之骄子的心中，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印象，不管这件事的背后是刘文昭是投名状也好，别的什么也罢，至少从结果来看，如今他的太子之位，就算是青雀回来了，也无人可以撼动。
    更不要说，他的加冠礼就在几日之后了。
    那道万民伞还放在他东宫的库房里，他还没有打开看过第二遍。
    可此刻坐在这里，听着那些话从阶下传上来，又落进他耳朵里，那道伞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又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带着那个秋天田野上的风、干草的气味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还是山东待着舒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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