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7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

    第0717章藤椅下的落叶与梦(第1/2页)
    阿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它只知道，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蓝，像一块被反复洗过的旧布，颜色一天比一天淡。屋里没有钟，也没有老李的脚步声，它只能靠光线的变化来数日子。有时候光很亮，有时候光被云遮住，它就分不清今天是初几还是十五，只记得——老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了。
    藤椅还在老地方。
    那是老李生前最喜欢坐的位置，靠窗，下午的阳光能正好晒到扶手上。老李走后，阿黄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窝。它把垫在藤椅上的旧毯子拱出一个浅坑，蜷在里面，下巴搁在交叉的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望着门口。
    门口没有鞋。
    以前老李的布鞋总是歪歪扭扭地摆在门垫旁边，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像是匆忙中踢掉的。阿黄记得，老李的脚有脚气，夏天的时候脚趾缝会裂开，他总用一种黄褐色的药水涂抹，味道刺鼻，阿黄不喜欢闻，可还是会凑过去，用鼻子拱他的脚踝，好像这样就能帮他分担一点疼。
    现在门口只有光秃秃的门垫，布鞋不见了。
    阿黄有时候会梦见那双布鞋。梦里老李弯下腰，手伸过来，粗糙的指腹蹭它的耳根，说：“阿黄，过来。”它猛地抬头，藤椅吱呀一声，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里的灰尘在跳舞。
    它慢慢把头放回去，鼻息喷在毯子上，把一小块绒毛吹得微微晃动。
    ——
    秋天的风开始凉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叶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进院子，落在水泥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阿黄够得着的门槛边。阿黄以前不怎么在意落叶，老李扫院子的时候，它会追着扫帚跑，有时候故意把落叶踢散，让老李笑着骂它“小讨债鬼”。
    现在没人扫院子了。
    落叶一层叠一层，从门槛外一直铺到墙角。阿黄有一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门槛边，用嘴叼起一片最大的梧桐叶。叶子边缘已经卷了，叶脉干枯，咬在嘴里沙沙响，像嚼了一口干饼干。
    它叼着叶子，走回藤椅，把叶子放在椅子腿旁边。
    然后它又走出去，叼第二片，第三片，第五片，第十片。
    它把落叶整整齐齐地码在藤椅下面，像是在给谁铺一张床。
    邻居张奶奶有一天来敲门，隔着铁栅栏喊：“阿黄，开门让奶奶看看你。”阿黄没开。它趴在藤椅上，看着张奶奶的脸从铁栏缝隙里挤进来，布满皱纹，眼睛红红的。张奶奶叹了口气，把一袋狗粮从栅栏缝里塞进来：“吃吧，孩子。别饿着自己。”
    阿黄没动那袋狗粮。它看着张奶奶一瘸一拐地走远，然后才慢慢起身，走到门口，用爪子把狗粮袋拨到角落里。它不饿。或者说，它不想吃没有老李味道的东西。
    老李喂它的粥，总是稠的。他自己吃稀的那半锅，把结着米油的那一勺舀进阿黄的铁碗里，有时候还偷偷藏一个茶叶蛋，趁隔壁王老头不注意，剥了壳塞它嘴里。阿黄记得那个味道——蛋白有点咸，蛋黄粉粉的，噎得慌，可老李会笑着拍它的背：“慢点，没人跟你抢。”
    现在铁碗还在门后挂着，空空的，落了一层灰。
    阿黄有时候会走过去，用鼻子拱一下碗，铁碰墙，发出一声闷响。它好像在等那个声音再响一次——老李的脚步声，然后是勺子碰碗沿的叮当声，然后是那句：“阿黄，吃饭了。”
    可什么都没有。
    ——
    它开始做梦。
    梦里的老李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没全白，背也挺得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护城河边喊它：“阿黄，走！”
    阿黄在梦里撒开腿跑，土路上爪子噼啪响，老李的笑声从前面传过来，混着柳絮飘进它耳朵里。它追上去，老李蹲下来，手掌盖住它的脑袋，烟草味和铁锈味一起涌过来，它使劲摇尾巴，尾巴根酸酸的，像要断了一样。
    然后梦就变了。
    老李坐在藤椅上，咳嗽。一声接一声，手捂着嘴，肩膀缩起来，像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阿黄凑过去，用脑袋顶他的膝盖，他放下手，掌心有血丝，可还是笑着摸它的头：“没事，老毛病。”
    阿黄舔他的手，咸的，带着铁锈味。它知道那不是铁锈。它以前舔过受伤的野猫，那个味道一样。它不懂什么是“病”，什么是“死”，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在变凉，咳嗽声在变轻，有一天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
    然后梦就醒了。
    它睁开眼，藤椅空着，阳光斜斜地切过椅背，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它闻了闻椅子上的毯子，烟草味还在，可越来越淡了，像老李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只留下一点点，够它记着。
    它把鼻子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第一场雪飘下来的时候，阿黄缩在藤椅下面，把落叶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落叶不暖和，可它觉得那里有老李的气味，比毯子上的还浓。它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藤椅下面那个角落，闻起来像老李的裤脚——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带着烟草和旧布味道的裤脚。
    张奶奶又来过一次，这次带了一床旧棉被，从栅栏缝里塞进来，还带了一根火腿肠。阿黄吃了火腿肠。它太饿了，饿得胃疼，火腿肠的味道让它想起老李偶尔买给它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汪汪的。
    它吃完火腿肠，把包装纸叼到藤椅下面，和落叶放在一起。
    张奶奶站在门外看了它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李在天上看着呢。他最怕你饿着。”
    阿黄听不懂“天上”在哪里。它只知道老李不在屋里，不在护城河边，不在任何一个它找过的地方。它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床底下（老李以前躲猫猫会钻进去），衣柜里（老李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它不敢扒拉，怕弄乱），厨房的灶台边（老李最后一次给它热粥的地方，锅底还有一圈焦黑的米印），甚至厕所（老李咳嗽最厉害的时候会蹲在那里，吐完用清水漱口，它守在门口，爪子踩在湿瓷砖上，凉得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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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找过所有地方，老李不在。
    ——
    它开始等。
    等的方式很简单：趴在藤椅上，或者藤椅下面，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声音。
    楼道里有脚步声，它立刻抬头，尾巴绷紧。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它又慢慢趴回去。
    有时候是隔壁王老头的咳嗽声，有时候是楼上小孩子的跑跳声，有时候是送煤气的吆喝声。每一种声音都像，又都不是。
    最折磨人的是钥匙声。
    隔壁邻居回家的时候，钥匙碰锁孔，咔哒一声，阿黄的耳朵会猛地立起来，整个身体弹射般冲向门口，爪子在地板上打滑。然后它听见隔壁门开了，不是它的门，它的门还是锁着的，老李走的时候锁的。
    它趴回门口，鼻子顶着门缝，闻外面的味道。有油烟味，有雨水味，有别人家的饭菜香，可没有老李的味道。
    老李的味道是烟草、铁锈、肥皂和一点点粥的米香混在一起的。它这辈子只认这一种味道。
    ——
    有一天，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
    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看见一张白纸被风吹得在门槛上扑腾。它用爪子按住纸，纸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落叶。它叼起纸，走到藤椅边，把纸放在落叶上面。
    后来张奶奶来拿报纸的时候看见了那封信，捡起来看了看，眼圈又红了。
    信是社区工作人员写的，大意是：独居老人李XX已于X月X日病逝，家中宠物狗请邻居协助安置，若有亲属请联系云云。
    张奶奶把信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对阿黄说：“你老爹他……走的时候没遭罪。救护车来得快，到了医院没多久就去了。他最后还问护士，家里的狗喂了没有。”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它只看见张奶奶的眼泪掉在水泥地上，和落叶混在一起。
    它走过去，用头蹭了蹭张奶奶的腿。
    张奶奶蹲下来，抱住它的脑袋，哭着说：“好孩子，你比人还懂情分。”
    ——
    日子一天一天过。
    阿黄的身体开始变老。它的毛失去了光泽，背上的黄毛里夹杂了灰白，走起路来后腿有点打晃，上台阶要分两次。它不再追落叶了，只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然后趴着看它们。
    它梦见老李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梦里的老李不咳嗽，笑着拍大腿，说：“阿黄，今天吃西瓜。”然后切一块最甜的芯，连着红瓤和白皮一起递到它嘴边。阿黄咬下去，汁水顺着舌头淌，甜得它耳朵往后贴。
    有时候梦里的老李站在很远的地方，护城河边上，背对着它。它拼命跑，爪子陷进泥里，跑不快。老李的背影越来越小，它急得汪汪叫，可老李听不见。
    它每次从这种梦里惊醒，都会发现自己趴在藤椅上，口水把毯子洇湿了一小块。它舔舔毯子，把湿的地方舔干，然后继续等。
    ——
    邻居们后来习惯了阿黄的存在。
    张奶奶每天来喂一次，有时候是狗粮，有时候是剩饭。王老头偶尔会隔着栅栏说一句：“这狗，比有些人还忠。”楼下的小卖部老板娘会多给它一根火腿肠，说：“吃吧，老李要是看见你这么熬，该心疼了。”
    阿黄不理他们。它只认老李的声音。可老李的声音再也没出现过。
    它有时候会走到窗台边，前爪搭在窗台上，看着护城河的方向。柳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色的天空。它记得老李说过，春天的时候，柳絮会像雪一样飘。老李走的那年春天，它还在。可今年的春天，它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
    它的腿越来越没力气了。
    有一天它想爬上藤椅，后腿蹬了两次都没上去，最后用前爪扒着椅面，硬把自己拖了上去。它趴在毯子上，喘了很久，舌头伸出来，口水滴在藤椅的缝隙里。
    它忽然很累。
    不是那种跑累了、玩累了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缓不过来的累。它知道自己老了，像老李一样老。老李走的时候，也是这种累——不是病，是油尽了，灯枯了，该走了。
    它把头搁在前爪上，闻着毯子上最后一点烟草味，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老李站在护城河边，笑着朝它招手：“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撒开腿跑过去，这一次，跑得飞快，爪子不陷泥，不打滑，风从耳边呼呼过，柳絮飘在眼前，像雪，像花，像老李的麻花辫——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辫子，老李说她叫秀英，是他这辈子最想的人。
    它跑过去，老李弯腰，手掌盖住它的脑袋，烟草味和铁锈味一起涌过来，它使劲摇尾巴，尾巴根酸酸的，像要断了一样。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孩子。”
    它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老李的掌心里。
    这一次，它没有醒来。
    ——
    第二天张奶奶来开门的时候，发现阿黄趴在藤椅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它身边码着一堆落叶，每一片都干干净净，像被谁精心挑选过。藤椅下面的角落里，火腿肠包装纸和那封白信纸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像一份留给老李的、小小的家书。
    张奶奶没有哭。她摸了摸阿黄已经凉了的脑袋，说：“去吧。去找他。”
    窗外的护城河边，今年的第一朵柳絮飘了起来，白白的，轻轻的，落在窗台上，像谁伸过来的一根手指，碰了碰阿黄的鼻子。
    ——
    （第07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