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算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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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清了水势，陶爱民把自己关在宿舍算了一宿。桌上摊着村情实录里清河那几页、老吴的算盘、还有一张从县里要来的以工代赈文件。他要把这笔账，算到能摊在太阳底下给人看。
    以工代赈是国家有的政策，灾歉年份、农田水利，上面给指标，出工给补助。这本是死钱，往年镇里领了指标，修修渠、补补路，工分一填，钱一到，事就算完了。陶爱民看的不是这笔钱本身，是它能不能撬动更大的盘。
    他先算工。老吴说的八万工，他按以工代赈的补助标准折：国家这一头能兜住三成出头的工日补助。剩下的大头，不能压给农户——农户出工可以，但不能白出，得出得有回报。他翻到村情实录，清河沿岸八个村、一百三十七个组里，直接受益的三千亩垅田，涉及四百来户。这些户，年年补苗的钱比收成多，若能不出钱、只出工，工分再折抵他们该摊的统筹和积累，等于用自家的力气，把自家的田救了。
    关键在第三头：河道里清出来的淤沙。他托老吴托人问了镇上两家建筑队的价，又跑了趟县里砂石场，把行情摸了。清出来的沙，干净、级配好，镇上盖房、铺路、打地基都抢着要。他粗算，十七公里多河道，按平均挖深一方半、沙方折价，这一笔砂石收益，能抵掉工程造价的六成出头。
    他把三笔加在一起，写在一张草稿上：工程总造价，约三百四十万；以工代赈指标兜一部分；受益户投劳抵一部分；河道砂石收益抵掉二百一十万上下；镇财政真正要掏的，不过一百三十万。一百三十万，对386万财政、620万债的家底，咬咬牙挤得出来，何况还能分年从以工代赈和砂石里慢慢回填。
    这笔账他算了三遍，每遍数字都对得上。可他没急着拿去给范守业看。看过更大盘子的人知道，账算得再圆，也只是纸上。真要落地，先得有人肯担“用河沙抵工程款”这五个字。
    他去找范守业，没带草稿，只带了嘴。范守业听完他的路子，指节在桌沿上敲了敲，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你这法子，巧。可巧的容易招疑。河里清沙卖钱，外人不懂，只当是你陶爱民卖河沙中饱。”陶爱民等的就是这句。他早想好了后手：“范书记，所以账得亮在太阳底下。每一天的工分、每一方土的方量、每一分钱的去向，都上墙。谁要说黑，请来看墙。”范守业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哼了一声：“你倒是先把绳套自个儿脖子上拴了。”陶爱民说：“不拴绳，镇上的人不信；拴了绳，才没人敢往我身上泼脏水。”
    从范守业那出来，他顺脚去了***办公室。***是镇长，从县计委下来，想干事。听完，***眼睛亮了：“爱民，你这路子，我支持。但程序要走正——以工代赈的指标得县里批，砂石收益得进镇财政的账，不能进任何个人的兜。”陶爱民称是。他太明白，***要的“干”和范守业要的“稳”，在这件事上不冲突：一个要程序，一个要透明，他两件都给。
    走廊里碰见陈德厚，副书记，笑眯眯地来和稀泥：“爱民，中不中中庸最稳妥。治河是好事，可也别太出头。”陶爱民笑笑，没接那句“中庸”。和得了眼前，和不了根子。他谢了陈德厚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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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管站里，老吴戴着老花镜，把陶爱民的草稿逐行核。红笔圈出一处：“你这砂石方量，按平均挖深算的，实际有深有浅，浅的地方沙少，你得留一成余量，别到时候收益不够抵，财政兜底兜穿了。”陶爱民一拍脑门——这处他真没留余量。老吴又点了一句：“还有，工分折抵统筹，得跟县里财税口对过，别折了不该折的，惹出乱子。”陶爱民把这两处都记在私册上，标了红。
    他又去了趟大凤婶家，把折抵的算法说了一遍。大凤婶掰着指头算：往年补苗花二十多块，如今出工抵了统筹，还能挣以工代赈的补助，三亩田救回来，一季多收的粮，够娃半年的书本。她没说谢，只把碗里的两个鸡蛋硬塞给他一个：“爱民，你吃。你瘦。”陶爱民接过，没推。他知道，农户的谢，不在嘴上，在碗里。
    当晚，他把草稿重算一遍，砂石收益留了一成余量，财政兜底从一百三十万提到一百五十万，仍咬得住。他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这笔账和治米那笔很像：都是把农户原本被中间吃掉的利差，一点点夺回来。米的利差在粮贩，河的利差在淤沙和投劳。不同的只是，河这头得罪的人，更杂。
    隔两日，他拿着定稿的草稿，正式去县计委递以工代赈的申请。经办的是个姓方的科员，翻了半天材料，抬头说：“陶科员，你这用河道砂石收益抵工程款，县里没先例。我得请示领导。”陶爱民说：“方哥，您请示。我只补一句：这沙不卖，归镇里统管，收益全进财政账，程序比哪笔都干净。”方科员又看了他一眼，把材料收进抽屉。
    出来时，他在计委楼道里碰见大学同学刘建，如今借调到县计委帮忙。刘建低声说：“爱民，你这路子巧，可巧的易招疑。县里有人会拿‘卖沙’做文章，你心里防着。”陶爱民点头。他早防着了，墙上的账，就是给这种人看的。
    当天下午，范守业把他叫去，关了门说：“爱民，你这套，我看明白了。可你记住，以工代赈的指标是国家的，不是你陶爱民的。用好了是政绩，用歪了是祸。我把这指标往县里报，是信你那墙上的账。”陶爱民称是。他懂得，范守业要的“稳”，不是拦他，是替他扛了上面的压力——指标报上去，万一出了岔子，书记是先挨板子的那个。
    他摸出私册，在“清河，淤十七年，淹三千亩”那行底下，补了一行小字：法子有了，绳也拴了。下一步，是把沿岸的人，拧成一股绳。
    老吴的算盘声还在他耳朵里。那一声声“的答”，像是在替这四百来户，把日子一粒粒拨回正轨。
    窗外的风从清河那头吹来。他合上本子，忽然想起张爱国那句“底子最容易得罪人”。这一次，他得罪的人，怕是不止粮贩了。可有些账，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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