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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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区里新年音乐会在文化馆的大礼堂办了。
    那天下午陆知言提前到了后台，七个人挤在走廊里等着——弦乐四重奏的四个人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小提琴女孩和大提琴男孩在调音，长笛女孩站在走廊尽头把那段快板吹了一遍又一遍。陆知言坐在折叠椅上翻着谱本，翻到《过年》那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谱本放在膝盖上。方一舟站在旁边帮着看时间，周亦然站在后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缩回来说“台下快坐满了。估计有三四百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主持人念了曲名和作曲者的名字——陆知言。七个人从后台走出来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弦乐四重奏坐在他左边，长笛女孩站在钢琴右前方。他朝台下看了一眼——文化馆大礼堂比少年宫的小剧场大一些，台下坐得满满当当，沈千千和陆衍坐在第五排中间，周奶奶和周爷爷坐在第七排靠边，方一舟的爸妈坐在第六排另一侧。他转回去朝六个人点了一下头。
    第一段从钢琴的低音慢慢展开——除夕傍晚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夜饭，旋律从低音区慢慢往上走，像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弦乐在后面轻轻垫着，大提琴的声音沉在底下，小提琴和中提琴铺在中间。第二段钢琴和弦乐一起加快了速度，长笛也加进来吹了一些短促的高音，像鞭炮在四面八方炸开。弦乐四重奏拉了一段快速的音型，陆知言在钢琴上弹了一些不规则的跳音，长笛在中间穿来穿去。第三段慢下来，钢琴弹着一段很安静的旋律，弦乐在后面拉长音，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看电视。第四段重新亮起来，长笛吹了一段亮亮的旋律，钢琴和弦乐在底下铺着，像新年第一天的太阳出来了。整首曲子大概六七分钟，弹到最后七个人一起收在了一个亮亮的和弦上。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七个人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
    下台之后周奶奶从第七排走过来站在后台门口等着。陆知言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她伸出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第二段放鞭炮那段我听着就想笑。像以前过年的时候院子里小孩跑来跑去放炮仗”。他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说“陆教授说要更响一些。我加了很多跳音”。周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手绢包着的桂花糕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奶奶这个桂花糕是今天早上蒸的？”周奶奶点了点头说“你爷爷说今天要来看你弹琴。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帮着我揉面”。他嚼着桂花糕偏头往后台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周爷爷正站在走廊另一头跟陆衍说着什么，手里拄着拐杖，棉袄领子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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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过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区新年音乐会。《过年》。七个人。爷爷奶奶来了。”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弹完了。七个人。爷爷早上五点半起来帮奶奶揉面”。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桂花糕好吃吗”，他点了点头说“好吃。比平时蒸的软一些”。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文化馆拍的合影——七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鞠躬，陆知言站在最前面，背后是弦乐四重奏、长笛女孩和站在侧幕旁边的方一舟。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爷爷早上五点半起来帮奶奶揉面。说要看知言弹琴”。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以前在厂里上班也是五点半起来。今天为了看孙子弹琴五点半起来揉面”。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十二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大桂花树光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楼下那棵被移栽的小苗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些枝条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正在为明年春天的生长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