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妙音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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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莺儿被皇上带到了寿康宫。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桃粉色旗装，头上簪了根赤金簪子，垂着小珍珠流苏，往太后跟前一跪，娇娇柔柔地行了礼：“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靠在榻上，心里很是厌恶这种娇柔做作的女子，她手里捻着碧玉佛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起来吧，皇上说你会唱昆曲？”
    余莺儿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回太后的话，奴婢父亲是昆曲班子里的，奴婢从小跟着学了些。”她清了清嗓子，便唱起来了。
    唱的是《永团圆》里的一折，嗓子又脆又亮，转音处带着一丝刻意的婉转，唱到动情处还微微侧了侧头，眼睛往皇上那边瞟了一眼。
    皇上坐在旁边，听得入神，嘴角挂着笑，可太后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了。
    《永团圆》，这出戏讲的是一家人历经波折终得团圆的故事，太后听着听着，手里的佛珠越捻越慢。
    团圆，她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老十四在皇陵守着，母子分离，团什么圆？皇上倒是坐在她跟前，可这个儿子心里想什么，她这个当额娘的比谁都清楚，更别提这就是一出嫌贫爱富的卖女求荣，更让她想起了自己。
    余莺儿唱得越欢，太后心里越堵，可她面上还是笑着，等余莺儿唱完了，点了点头：“好，唱得好。”
    太后那笑敷衍得恰到好处，底下的余莺儿傻乎乎的一点没看出来，皇上看出来了却装作看不懂，竹息站在旁边将母子二人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唉，母子离心啊。
    到了晚上，皇上久违地来到了景仁宫。
    宜修正坐在灯下翻着宫册，听见苏培盛在外头喊“皇上驾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迎驾，她已经好些日子没在晚上见到皇上了。
    皇上进了殿，坐下来喝了口茶，开口便说：“朕想给余答应一个封号。”
    宜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飞快地恢复了，余莺儿，那个倚梅园扫地的宫女，凭着一首歪诗和一副嗓子，短短几天就从官女子升到了答应，如今居然还要封号，真是什么阿猫阿猫都能当妃嫔了。
    宜修心里骂着，面上却笑着说：“余答应温柔小意，伺候皇上尽心，是该有个封号。”
    皇上随意的说：“太后听了莺儿唱的永团圆，很开心，朕打算封她为妙音娘子。”
    宜修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妙音娘子？太后开心？她今日去寿康宫请安，太后提起余莺儿时那语气，分明是不耐烦的，皇上这是拿太后做筏子呢。
    好一个余莺儿，好一个妙音娘子，真是魅惑君心。
    宜修放下茶盏，笑得更温柔了：“妙音娘子，实至名归，余答应那嗓子，确实难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皇上，这封号是不是先跟太后商量商量？”
    皇上摆了摆手：“朕已经跟太后说过了，太后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就是没反对。
    宜修心里清楚，太后没反对，未必是同意，多半是懒得为这事跟皇上再吵一架，她笑着应了：“既如此，臣妾这就让内务府去办。”
    可这事办完了，宜修心里那口气还堵着，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笑着开口了：“皇上，您这阵子忙着朝政，后宫都没怎么来，臣妾听说，不是每一位嫔妃都侍寝过呢，您也该翻翻牌子了。”
    她说着，朝剪秋抬了抬下巴，剪秋立马拍了拍手，敬事房的人就将绿头牌端了上来，其中一个本该在角落的绿头牌被放在了盘子最中间的位置。
    皇上有些疑惑：“莞常在一直卧病，淳常在年纪太小，完全不解世事，还有别人吗？”
    宜修笑着说：“还有一位安答应。”
    皇上想了想，安答应，那个殿选时头上戴了朵海棠花、引来了蝴蝶的秀女，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随手点了点写着安答应的绿头牌：“就她了。”
    延禧宫内，安陵容刚回到自己的偏殿。
    她今日去了沈贵人那里坐了坐，梅姐姐待她倒是客气，可梅姐姐那里总有这自己的事情要做，哪里比得上她清闲。
    甄姐姐病着，沈眉庄忙着自己宫里事务还得照顾甄姐姐，她坐在那儿像个局外人，喝了半盏茶就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宝娟满脸急切地迎上来：“小主！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是去哪儿了？奴婢找不到您可急坏了！”
    安陵容自嘲地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我还能去哪儿？我去了沈贵人那里坐坐。”
    安陵容说着，一抬头就看见了桌子上摆着的东西，一盆娇艳欲滴的茂盛水仙，白花黄蕊，是名贵的玉台金盏。
    旁边还有一盆开得茂盛的粉色小喇叭形的垂筒花，两盆花开得异常灿烂，玉台金盏清冽偏冷的香混着垂筒花的奶甜味，香气扑鼻，又格外漂亮。
    安陵容愣了一下，疑惑道：“花房不是一直都说没有这些名贵的玉台金盏吗？怎么今日送了这样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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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拿起花旁的热茶准备喝一口。
    宝娟立马喜笑颜开，凑上来：“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敬事房传来旨意，今夜由小主侍寝！”
    安陵容刚喝了一口茶，手中的动作顿住了，茶杯慢慢拿离了嘴边，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宝娟：“你说什么？”
    宝娟开心得不行，拍着手：“今儿是小主的好日子！皇上翻了小主的牌子！”她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花，“这不，消息一传过来，花房的奴才就送来了许多的鲜花，连御膳房也送来了东阿阿胶，对了，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小主收拾一下吧！”
    宝娟满身牛劲，恨不得现在就把安陵容洗个干净送到养心殿内，她们小主才不是什么放在角落里想不起来的答应呢！
    安陵容手里一激动，茶盏盖子没拿稳，咣当掉进了杯子里，茶水溅出来几滴。
    安陵容立马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脸上又惊又喜，害羞地说：“我还以为皇上只当没我这个人呢。”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没忍住，嘴角越翘越高，连耳根都红了。
    沐浴的时候，安陵容却忍不住的身体在发抖，热水泡着，她的手还在微微颤着，她安慰着自己，马上就苦尽甘来了，陵容，你要争气，不要害怕。
    教侍寝规矩的芳若姑姑走了过来，到底和安陵容有教习的情分，见她这样，放轻了声音安慰：“小主别怕，都是这么过来的，奴婢教过您的，您都记得吧？”安陵容点了点头，可嘴唇还是白的。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害怕，过一会儿就好了，可当她被抬进养心殿、裹在锦被里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浑身都在颤，牙齿咯咯响。
    皇上穿着明黄的寝衣走进来，一眼就看见锦被裹着的那一团在不住地抖，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语气还算温柔：“怎么了？”
    安陵容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臣妾、臣妾……”她越想说，越说不出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皇上耐着性子：“朕又不凶，侍寝的规矩，嬷嬷没教过你吗？”
    可安陵容抖得根本停不下来，皇上看了她一会儿，没了耐心，他伸手把被子给她盖了个严实，语气淡了下来：“朕不喜欢勉强，改日吧。”然后扬声喊苏培盛，“抬走吧，接余答应来。”
    安陵容穿好了衣服，坐在回延禧宫的小轿子里，送她回去的小太监在轿子外头嘟囔，声音不大，可夜里静，字字都清清楚楚：“真晦气，从没当过这样的差事，送进养心殿的嫔妃居然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另一个太监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安陵容坐在轿子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拿帕子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更巧的是，迎面过来一辆凤鸾春恩车，銮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车里传出一阵婉转的昆曲唱腔，娇滴滴的，满是意气风发。
    安陵容到底没忍住，悄悄撩开轿帘的一角，看向对面的宫车，车帘半掀着，能看见余莺儿靠在车里的软垫上，闭着眼哼曲儿，脸上满是得意。
    两辆轿子错身而过，安陵容放下轿帘，眼泪落得更凶了，百般滋味，堵在胸口，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娘亲，陵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寿康宫里，太后正在礼佛。
    夜深了，佛堂里只点了一盏灯，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文。
    忽然，一阵歌声从宫墙外飘进，昆曲，唱的是《牡丹亭》，嗓子又尖又亮，在夜里格外刺耳，太后礼佛的动作停了，眼睛睁开，闪过一丝不耐烦。
    竹息站在旁边，皱了皱眉：“这夜半在宫中高歌，可不合规矩。”她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这妙音娘子，也太轻狂了些。”
    太后不屑地轻嗤了一声：“妙音娘子，皇上倒是会起封号。”
    竹息想起皇上和太后现在僵硬的关系，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这话又说回来了，皇上忙于朝政，也该有个活泼些的人伺候，余答应虽然活泼，可好歹能让皇上松快松快。”
    太后听了这话，却没想着抬举余答应缓和与皇上的关系，她放下佛珠，思索着说：“哀家记得，有位沈贵人？”
    竹息立马应道：“是，在选秀的时候见过，很是端庄稳重。”
    太后一听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这样的人才好，端庄稳重，知书达礼，余答应那样的，唱个曲儿逗个乐子也就罢了，哪里能当真，皇家嫔妃到底要大家闺秀。”
    竹息怎么会不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什么？怕太后又因为争权夺利和皇上关系更僵，她笑了笑，劝道：“六宫的事有皇后呢，太后颐养天年，少操心才是养生之道。”
    太后叹了口气，像个好母亲一般：“哀家就这么一个皇帝，皇帝却有这么大个后宫，她们不闹出格就好，否则，总得盯着些。”说完，她又合上双手，念起佛来。
    竹息能怎么办？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主子这是又要插手后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