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0章细水长流

    金州省，余杭市。
    晚上六点半，余杭大酒店。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贵宾包厢里，戴良才正在跟京城文旅部资源开发司的司长殷和俊一起吃饭。
    除了他们两个人，饭桌上还有戴良才的秘书蒋翰，以及殷和俊来的时候带的办公室主任刘迎悦，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已婚妇女，总共四个人。
    至于这次去方水乡评级的专家们，比殷和俊来金州省还要早两天，他们有的人已经先去方水乡景区了，这就是所谓的暗访，景区评级前，有经验的专家都喜欢先独自逛逛，并不会惊动安兴县。
    殷和俊这次过来，总共带了三个人，除了刘迎悦，还有一个负责后勤生活的干部，一个文字秘书，万一有什么稿件要起草，总得有人干活。
    不过这两个普通干部都没来参加今晚的饭局，殷和俊单单只带了刘迎悦，这当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别看刘迎悦只是资源开发司的一个办公室主任，但人家级别可是正处，实权虽然小，可从职级上跟陆浩和肖汉文是平级，和戴良才的秘书蒋翰级别也相同。
    至于殷和俊这个司长自然是正厅级，比戴良才低了半级，权力也是天壤之别。
    饭桌上，殷和俊跟戴良才碰了下酒杯，感慨道：“戴省长，去年过年的时候，咱们在京城不管怎么说都是平级，我虽然权力没你大，但咱们至少都是正厅级，如今你摇身一变，直接成了常务副省长，这提拔的速度简直像坐了火箭，差距啊，这一步差得太大了，我恐怕很难迈过去了啊。”
    殷和俊眼神中很是羡慕，他和戴良才不是能力上的差距，而是家世背景上的不同，这是打从娘胎里就决定的，后天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
    戴家是京城十大家族之一，单凭这点，他就注定跟不上戴良才的步伐了。
    “和俊啊，你不能这么想，你比我年龄还小三岁，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就算现在觉得升不上去，可也不能放弃，有句话说得好，没有机会，自己也要争取机会，创造机会，要是光傻傻地等机会上门，那确实太慢了。”戴良才一语双关的开导道。
    殷和俊愣了下，试探着说道：“良才，以后还得靠你了，有机会一定要帮我多争取争取，我真想换个位置，哪怕到地方当个市委书记都行，最起码是地方官，权力大，你们金州省要真有什么好位置，你可一定要想着我。”
    戴良才在金州省当常务副省长，肯定在省委常委会上能说上话，只要金州省这边同意，文旅部那边跟领导打好招呼，他还是有可能调动的，即便是平级调动来当市委书记，那也是平级调动，比他当一个司长强得多。
    “没问题，我帮你多盯着，你的年龄完全有机会。”戴良才一口答应了下来，还重重拍了拍殷和俊的肩膀，表示就算市委书记争取不来，万一哪个地级市的市长位置有空缺，他也会试着帮殷和俊争取下，下来当地方官总是更舒服的。
    “感谢感谢！”殷和俊对此很满意，笑着举杯，又敬了戴良才一个，同时还不忘招呼自己秘书刘迎悦也向戴良才敬酒。
    戴良才自然也示意自己秘书蒋翰，记得向殷和俊敬酒，这是礼尚往来。
    二人边吃边聊，聊的大多都是以前京城的一些事，以及最近各个省的人事变动，他们这个级别，还是比较关注干部调整的。
    酒过三巡。
    戴良才朝着蒋翰递了个眼神，蒋翰就很有眼力劲的开口道：“刘主任，酒店后面有个洗浴中心，你陪我过去一起安排下吧，等会请两位领导去泡个澡，晚上能睡个好觉。”
    “蒋秘书，您考虑到我前面了，我刚刚还想问您呢。”刘迎悦说话间，已经站了起来，跟着蒋翰先后跟领导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包厢，顺带关上了门。
    她能当上办公室主任，自然眼明心亮，他们吃的差不多就该撤了，剩下的时间是要留给领导单独沟通的，这点眼力，刘迎悦还是有的。
    等二人走后，殷和俊喝了口闷酒道：“哎，上次的事也怨我没处理好，有点大意了，不该一直压着方水乡景区申报的材料，我真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把问题反映到卢部长那里，这个安兴县够能折腾的……”
    殷和俊口中的卢部长，自然是文旅部的副部长卢映川，上次他被批评的事，殷和俊可是记忆犹新，他本来是帮着戴良才故意卡着方水乡申报5A景区评级的材料不批，谁曾想陆浩把事情捅到了袁仲那里，直接绕过他这个分管司找了部里的领导。
    最后殷和俊被卢映川叫去办公室训斥了一顿，快速把手续和流程走完了，所以方水乡的景区评级才敲定在了一月初，不然他怎么着也拖到今年六月份了。
    “不怨你，也有我的问题，小看他们了，我最开始不知道袁仲和卢映川认识，否则也不会压安兴县这么紧，这件事我得跟你赔个不是，来来来，我敬你一个。”戴良才说话间举杯跟殷和俊碰了一下。
    “戴省长，不是什么大事，你也别往心里去，领导批评我几句很正常。”殷和俊喝了一口，放下酒杯道：“不过这次卢部长知道我亲自过来评级，我出发前还把我叫到了他办公室交代工作，话里话外都是让我不要吹毛求疵，尽快把方水乡景区评级的事搞定。”
    “他说他来方水乡玩过，说这里有奇特的自然景观，文化底蕴没问题，景区观赏价值很高，配套设施齐全，他对方水乡赞不绝口，那意思明摆着就是在警告我，不要把评级工作搞得太复杂，他可能也是怕我为难方水乡……”
    殷和俊也不傻，卢映川这个副部长什么意思，他心里门清，所以这次安兴县评级的事，他来不来都没什么区别，结果不会改变的，人家符合5A级景区标准，总不能卡着不给人家评吧，那他回去还得被领导批评，所以殷和俊原本都不打算露头了，都想着交给全国景评委的专家组织算了。
    可是戴良才亲自打电话邀请他过来玩一玩，还说方水乡风景很美，就当旅游了，殷和俊这才同意，带着几个干部过来了，可他已经不敢再明目张胆搞什么花样了。
    听殷和俊说完，戴良才点头道：“我明白你的难处，我也知道方水乡景区评上5A级是板上钉钉的事，不仅卢映川在关注着，我们金州省委领导也都很重视，我也不是说非要改变评级结果，就是想整安兴县一下。”
    “什么意思？”殷和俊有些没明白。
    戴良才别有深意道：“意思就是按照领导的指示，可以让他们挂上5A级的牌子，这是原则，我们不触碰，但是评级的整个过程，完全是你说了算。”
    “你可以想办法多花点心思，不要让流程那么顺利，最起码得翻出点浪花，给安兴县点颜色瞧瞧吧，你在评级的过程中，想怎么批评安兴县都行，陆浩害你被卢映川训斥，你亲自过来评级，总得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吧，得让他们知道你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说对不对？”
    戴良才谆谆诱导着，殷和俊是这次评级的负责人，评级过程都得围着殷和俊转，哪怕是陆浩，在殷和俊面前也得装孙子，就算大家都知道只是来走个流程，那也得配合把流程走完，没人敢翻脸拍桌子，所以殷和俊有主动权，他想给自己出口气，让安兴县吃瘪，轻而易举。
    “戴省长，你的意思就是多给他们挑点毛病，让他们整改呗，等整改完了，再把5A级评审的批复给他们，这也算是完成了领导的指示，同时还能让他们县难受。”殷和俊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关键，这种事，他以前没少干。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现场评级，全国其它5A级景点评级的时候，他也去过现场，殷和俊以前是副司长的时候，就负责评级的事情，已经有些年头了，各个景点为了拿下5A级，还不都是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们，有的地方还会找关系给他送礼，这都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戴良才仅仅说了几句，殷和俊就知道这事该怎么操作了。
    “没错，就是要挑毛病，挑出来的毛病越多越好，限制整改的期限也拉长点，最好弄到六月份，争取拖到下半年再把5A级的批复给他们，全国景评委的专家一个个都是业内专业人士，他们肯定能找出来不少毛病，只要你稍微拿话点他们几下，他们估计都会按你的指示去落实工作，我就不信他们的工作能做到完美……”戴良才冷笑了一声。
    政府工作不管怎么干，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方水乡景区建设的再好，也会有粗糙的地方，评级的毛病肯定能挑出来。
    如果能发现几个关键性问题，就算是卢映川想替安兴县说话，殷和俊回去以后，也能拿出实打实的理由，理直气壮地向卢映川汇报为什么让安兴县景区整顿，总之他们能动手脚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听戴良才说完这些，殷和俊玩味地笑了笑：“戴省长，我明白你的目的了，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明天先跟那些专家开个视频会，问问提前过来的专家对方水乡景区的一些看法，以及他们暗访情况，我会顺带再拿话敲打一下他们的，争取让陆浩在评级过程中丢丢人。”
    他们挑出来的问题越多，安兴县脸上肯定越挂不住，陆浩身为县长，自然更尴尬，而且江临市委领导和省文旅厅的厅长江长春都会去，安兴县工作要是做的不够好，给领导的印象就会很差，领导甚至可以认定是陆浩不作为，管理不善，不注重细节导致的。
    哪怕最后整改完，景区挂上了5A级牌子，领导可能也会认为这是他们上层协调文旅部的结果，跟安兴县关系不大，并不会把这笔政绩都算到陆浩头上，甚至将来陆浩岗位调整，领导也可以拿这件事来说陆浩工作能力还不够突出，陆浩身上有了脏水，戴良才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说到底就是要把小鞋强行给陆浩穿脚上。
    “那就辛苦殷司长了。”戴良才对此很满意的笑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明着来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他就是要让陆浩知道得罪他这个常务副省长，安兴县就别想有好果子吃，这次是小惩大戒，等物流中心的项目开始，他有的是机会让陆浩继续吃瘪。
    二人把事情聊完后，又心照不宣的喝了杯酒，没过几分钟，包厢的门被人撬开了。
    蒋翰和刘迎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都是领导身边的人，知道领导谈话大概会用多长时间，这是掐着点回来的。
    “小蒋，时间不早了，通知服务员上主食吧。”戴良才交代道。
    “领导，我刚刚已经安排了，马上。”蒋翰回答道。
    几人说话间，包厢的门再次被人敲开了，一个画着淡妆，打扮十分漂亮的年轻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了，从精致的五官，紧致的皮肤就能看出来，女服务员年龄不大，绝对超不过二十五岁。
    “那碗不带葱的炝锅牛肉酱面端到这边来。”蒋翰及时拿话提醒道。
    要是换作平常，他肯定会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来，殷勤的端到戴良才手边，可是今天他坐着没动，而是让女服务员走过来自己端给了戴良才。
    戴良才喝了酒，本来没在意，可是无意间抬头扫了一眼女服务员，看到对方的长相，顿时愣住了。
    “咦，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戴良才下意识问了一句。
    他感觉这个女服务员很面熟，但酒精麻痹了脑子，一时半会他就是想不起来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女服务员没想到戴良才会跟她说话，还在愣神的时候，蒋翰已经先一步抢在对方前面回答了：“领导，您去安兴县调研的时候，住在了方水乡万豪主题酒店，当时咱们用餐期间，其中有一个女服务员就是她，当时她还不小心打翻了岳县长的果汁，您平常日理万机，见的人那么多，肯定早就忘了这点小插曲了，但是我还有一点印象。”
    “刚才我从外面回来，恰巧从她旁边经过，我看着她也很面熟，刚刚她端着主食进来，我才猛然间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她，真是太巧了，在这里都能遇到，也算是缘分了……”
    蒋翰能给领导当秘书，嘴皮子的功夫绝对是一流的，从他口中说出来这番话，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这是刻意的筹划和安排。
    经过蒋翰这么一提醒，戴良才马上就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调研在去年，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他当时在饭桌上确实留意过眼前的女服务员，毕竟长得漂亮，还恰好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戴良才当时还是有点心动的，只是后来回到省里后，他工作太忙了，早就忘了这回事了。
    戴良才这个岁数，见过的年轻漂亮女人太多了，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来余杭大酒店吃顿饭，竟然又遇到了这个女服务员，就像蒋翰刚才说的，还真挺有缘分的。
    “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戴良才用筷子拌着面，看似随意的问道。
    金蓓蓓明显愣住了，没想到戴良才会问她个人情况。
    蒋翰见状，连忙提醒道：“领导问你话呢。”
    金蓓蓓吓了一跳，连忙回过神说道：“领导，我……叫金蓓蓓，是……安兴县人。”
    “哦，你不是在方水乡那边的酒店工作吗？怎么突然跑这里了？”戴良才追问了一句。
    “那边工资没有余杭大酒店高，我在那边积攒了一些经验，就跳槽了，还是省城经济发展更好一些。”金蓓蓓回答的滴水不漏，当初岳一鸣的秘书找她的时候都已经交代好她了，她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不过金蓓蓓紧张的说话有点磕绊，她刚刚进门的时候，看到戴良才的时候也很惊讶，要知道在方水乡的时候，给领导饭桌搞服务之前，她被培训过细节，当时是知道饭桌上领导级别的，所以戴良才这么大的领导主动跟她搭话，金蓓蓓做梦都不敢想。
    “原来是这样，在这边干的还习惯吗？”戴良才吃着面随口又问了一句，他心里对金蓓蓓刚才的回答很满意，毕竟像金蓓蓓这种没学历的小女生，为了多赚钱跳槽再正常不过了。
    “挺好的，经理对我很照顾。”金蓓蓓小心翼翼的回答着。
    蒋翰见戴良才跟金蓓蓓聊上了，愈发觉得自己当初在安兴县的安排无比正确。
    此刻，金蓓蓓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真正推手是他，戴良才也不知道是他私下动用关系把金蓓蓓弄到了余杭大酒店上班，而且也是他特意把和殷和俊的饭局安排到了这里，也是他特意给酒店经理打了招呼，让金蓓蓓送主食，所以今晚戴良才遇到金蓓蓓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蒋翰精心筹划的，从戴良才去安兴县调研的时候，他看到戴良才在饭桌上看金蓓蓓的眼神，蒋翰就在下这一步棋，今天总算是找到机会，再次让金蓓蓓出现在了戴良才眼前，领导明显对此很满意，也不枉费他煞费苦心。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蒋翰心知肚明，可领导不知道，金蓓蓓更不知道，两个当事人心里都觉得是“缘分”，那就足够了，让领导在所谓的缘分中“偶遇”金蓓蓓，这比什么都重要，或许领导还觉得是天注定呢。
    蒋翰这个本事还真不是一般秘书能做到的，不管什么场合，眼睛里都只有自家领导，要不怎么说给大领导当秘书，不是普通干部能胜任的，光是察言观色这一点都不一定能做好，可蒋翰不管是工作上，还是戴良才私生活感兴趣的，蒋翰全都能从细节中发现，还能投其所好，最关键是还能让领导第一时间察觉不到是他的刻意安排，这才是他这个秘书最厉害的。
    其实不仅戴良才蒙在鼓里，就连饭桌上的局外人殷和俊和刘迎悦两个人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全都以为是巧合。
    戴良才当着大家的面，也没有跟金蓓蓓聊太多，简单问了几句金蓓蓓的情况，就没再多说什么。
    蒋翰知道领导这是在端着架子，说白了就是避嫌，如果问的太多了，难免会让殷和俊觉得戴良才可能对金蓓蓓有意思，否则堂堂大领导怎么可能过多关心一个女服务员。
    蒋翰见状，很有眼力劲的开口让金蓓蓓可以走了，他们要是主食不够，会再通知他的。
    金蓓蓓也很上道，知道这个机会难得，走之前还很有礼貌的给戴良才四个人倒上了茶水，这才关门离开。
    饭局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大概晚上十点多，戴良才拉着殷和俊去后面泡澡了。
    今晚戴良才达到了目的，殷和俊也趁机再次拉近了跟戴良才的关系，为自己将来岗位调动争取了机会，蒋翰也不动声色的利用这顿饭，成功把金蓓蓓这张美女牌打了出去。
    可是他并没有着急进一步给领导安排什么，有时候一次性做得太多，反而显得太刻意，会被领导看出端倪，导致领导反感自己。
    领导是喜欢聪明人，但也忌讳身边的人看穿他的心思，聪明不能过了头，该装傻的时候一定要学会装傻，至少让领导觉得你没有他聪明，蒋翰深知这一点的重要性，所以金蓓蓓只适合细水长流，人都在余杭市了，他不怕找不到机会，相信慢慢推进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开花结果。
    ……
    次日早上。
    今天是周日，按理说陆浩不上班，但他上午还是去了县政府办公室处理一些工作。
    洪海峰今天也在加班，知道陆浩来了，第一时间就过来陆浩办公室，敲门找陆浩了。
    明天就是方水乡评5A级景区的日子，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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