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嘱咐活着

    意识像是从深海最黑暗的淤泥里艰难上浮，每一次挣扎都牵扯着灵魂的剧痛。慕紫嫣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头顶是陌生的、有些简陋的木制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草药味，以及…海腥气。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薄毯。记忆碎片涌来：公海、浓雾、军舰、吞噬、以及最后那灵魂被撕碎般的剧痛和黑暗。
    “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慕紫嫣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野狼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正用一块布擦拭着一把匕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但此刻，那狰狞里似乎掺杂了更多别的东西——探究、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是…哪？”她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缅甸，克钦邦，一个安全屋。”野狼放下匕首，倒了杯水递过来，“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我的船把你带到最近的我控制的岸上，然后连夜转移过来的。外面…翻天了。”
    慕紫嫣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火烧般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她尝试调动精神力，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脑海深处传来，让她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精神力严重透支，近乎枯竭，空间虽然能模糊感应到，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无法清晰“看”到内部，更别提操控了。只有灵泉水的滋养感还在缓慢而持续地修复着她的损伤。
    “翻天？”她哑声问。
    野狼眼神古怪地看着她：“公海那片区域，现在被至少五个国家的军舰和侦察机围得水泄不通。日本和美国各丢了一艘最先进的驱逐舰，日本还丢了一艘护卫舰，据说水下还有不明潜艇信号消失。现场除了大片油污和一些漂浮物，什么都没有。没有残骸，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现在国际上各种猜测满天飞，从外星人到超自然现象，从新型武器到国家级阴谋…但谁也不敢公开下定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艘散货船，连同上面我安排的几个心腹，还有卖方的人…也一起没了。”
    慕紫嫣闭上眼睛，没有接话。代价惨重，但当时别无选择。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野狼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一天一夜的、让他毛骨悚然的问题。他亲眼看着那几艘钢铁巨舰在眼前凭空消失！那不是人力所能及，甚至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任何范畴！
    慕紫嫣再次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尽管深处依旧残留着虚弱和痛楚。“野狼，”她看着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野狼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有些力量，确实不是凡人应该窥探的。他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的感觉，已经和看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没什么区别。
    “你需要什么？”他换了个话题，“这里还算安全，你可以先养伤。”
    “我不能多待。”慕紫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厉害。野狼扶了她一把。“时间…不多了。”她喘了口气，“野狼，听我一句，用你所有的渠道，囤货。粮食、药品、燃料、武器…所有能保命的东西，越多越好。硬通货，黄金、药品、燃料，这些才是乱世里的真钱。”
    野狼神情凝重：“你之前就让我囤…这次公海的事，是不是和你说的‘时间不多’有关？到底要发生什么？”
    “比你能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坏。”慕紫嫣没有具体说明，“信我，就抓紧时间。你的基地，你的人，都要做好准备。保命要紧。”
    野狼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明白了。那你接下来…”
    “我需要原石。”慕紫嫣打断他，“高品质的翡翠原石，越多越好。最好是…能靠近矿脉的地方。”
    野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注意到慕紫嫣对玉石的异常执着，之前泰国那次就采购了不少。“帕敢、后江、莫湾基…这些老场口现在管制很严，而且经过这么多年开采，地表好料不多了。不过…”他想了想，“我认识几个在偏僻矿脉还有些路子的人，有些是新发现的小脉口，或者老矿场的边缘残留，虽然出不了顶级帝王绿，但胜在量可能还行，而且…‘看货’更方便。”
    “带我去。”慕紫嫣毫不犹豫。
    又在安全屋休整了两天，靠着大量灵泉水的滋养，慕紫嫣的精神力恢复了一些，至少能够支撑日常行动和简单的空间感应了，但距离恢复收取能力还差得远，更别提像公海那样夸张的“鲸吞”。身体的虚弱感也减轻了不少。
    第三天，她换上当地妇女常见的简朴衣物，脸上做了些修饰，在野狼和几个绝对心腹的护送下，深入缅甸北部错综复杂的矿区。
    接下来的几天，慕紫嫣在野狼的带领下，“考察”了四个位于不同区域、相对偏僻或半废弃的矿场、场口。她的行为在野狼看来颇为古怪：每到一处，她并不像寻常买家那样仔细查看挖出来的原石，用手电照、用水泼，讨价还价。她只是要求去矿坑附近或者堆料场转一转，有时候会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站上半小时，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看”着周围的土地和岩石。
    野狼满心疑惑，但有了公海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多问，只是尽职地安排好安保和掩护。
    慕紫嫣当然不是在发呆。她是在用刚刚恢复些许的、更胜从前的空间感知力，去“触摸”地下矿脉的能量。与在华盛顿州那次不同，她这次更加谨慎和有针对性。她没有试图抽取整条矿脉的精华（那动静太大，且她现在也无力做到），而是像最高明的针灸师，将感知力化作细若游丝的无形“针”，精准地刺入矿脉能量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或能量富集处，然后引导空间进行“点对点”的、高效的吸收。
    这种吸收方式更加温和隐蔽，几乎不引起地表任何物理变化，也不会造成塌方等事故。但效率却极高，因为抽取的是矿脉的“精华”所在。
    每“吸收”完一处，她都能感觉到空间传来愉悦的震颤，精神力恢复速度加快，空间本身也在发生着缓慢而持续的变化。更让她惊喜的是，随着对大地能量汲取的熟练和空间自身的成长，她的感知半径，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从最初的一公里，到两公里、三公里…当走完第四个场口时，她的感知半径已经稳定在了五公里的恐怖范围！这意味着，站在一个地方，她能清晰“看”到方圆五公里内的一切！不仅是物体的轮廓，甚至能模糊感知其材质、密度，乃至一些特殊的能量反应！
    空间内部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原本因为收取军舰而显得有些“消化不良”的空间，在吸收了这几处翡翠矿脉的纯净大地精华后，迅速稳固下来，并且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张。灰雾向后退缩得更远，已经看不到边际，“地面”更加坚实广阔，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灵泉湖的面积没有继续扩大，但湖水的颜色变得更加纯粹清澈，几乎透明，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和能量浓度提高了数倍！吸入一口这里的空气，都让人神清气爽。空间里的植物，无论是之前栽种的果树，还是后来移植的一些草药和观赏植物，都在疯狂生长，郁郁葱葱，甚至有些果树已经开出了星星点点的花朵。
    那几艘搁浅在空间“地面”上的军舰和潜艇，此刻静静停泊在远离灵泉湖和物资区的边缘地带，像几座沉默的钢铁纪念碑，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海上劫掠。
    “慕小姐，这就…完了？”在离开最后一个场口时，野狼终于忍不住问道。他看着慕紫嫣只是站在矿坑边“看”了半小时，然后就说可以走了，一块原石都没买，实在无法理解。
    慕紫嫣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就随便看看。这里的石头…不太合眼缘。挑了几个看得上眼的，记下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她没敢说，这条小矿脉最核心的几处能量节点，已经被她悄无声息地“搬空”了，未来几年内，这里恐怕都很难再出什么像样的好料子。
    野狼将信将疑，但也不再追问。他越发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懂这个女人。她看似随意的一站，背后或许就有着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结束矿区的“扫荡”，在返回安全屋的途中经过一个沿海小镇时，慕紫嫣让野狼停车。她去了镇上的码头，那里有渔民刚捕捞回来的新鲜海鲜。她买下了几乎所有活着的、适合养殖的海产——各种海鱼、龙虾、螃蟹、贝类，数量惊人，并要求用特制的充氧水箱装好。
    野狼的手下帮忙将几十个大水箱搬上他们伪装过的卡车。野狼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海鲜，更加困惑：“慕小姐，你这是…”
    “突然想吃点新鲜的。”慕紫嫣随口敷衍。
    回到临时落脚点，慕紫嫣独自待在一个房间里。她将意识沉入空间。现在空间感知力恢复大半，可以清晰“内视”了。她用意念，在灵泉湖下游不远处，开辟出了一个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与灵泉湖有细小水道相连的“咸水湖”。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海鲜，连同部分海水，一起转移进了这个新建的咸水湖中。
    湖水在她意念控制下，模拟出轻微的洋流和适宜的温度盐度。那些海鲜起初有些惊慌，但很快就适应了这个没有天敌、食物（她提前撒入了一些空间里生长的藻类和浮游生物）充足的新环境，开始悠然地游动。
    看着这片新生的、生机勃勃的小小“海洋”，慕紫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可持续的食物来源，又多了一项。
    离开缅甸的前夜，野狼为她送行。在简陋的屋子里，两人对坐。
    “慕小姐，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野狼问道，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他隐隐感觉到，这次分别，可能很久都不会再见，甚至…可能是永别。
    慕紫嫣看着他，这个刀口舔血、却在关键时刻展现了义气和执行力的男人。她沉默了片刻，从空间里（小心地避开视线）取出一个装满灵泉水的大号军用水壶，递给他。
    “这个水，省着点用。受伤、重病、或者感觉撑不下去的时候，喝一小口。能保命。”她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根她在空间里用边角料打磨的、蕴含一丝空间能量的翡翠小挂件，成色很一般，但长期佩戴似乎能微弱地滋养身体、安定心神。“给你和你最信得过的人戴着，或许有点用。”
    野狼接过水壶和布袋，入手沉甸甸的，心里更沉。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保重。”
    “你也是。”慕紫嫣站起身，“野狼，活着。珍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她转身走入夜色，登上早已准备好的车辆，朝着边境方向驶去。
    野狼站在屋檐下，看着车灯消失在崎岖山路的拐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水壶和布袋。他知道，自己可能刚刚见证并参与了一段传奇的序章，也可能是末日的预演。他抬头看了看晴朗却似乎格外高远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山林湿气的冰冷空气。
    “活着…”他低声重复，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他得赶紧行动起来了。
    广州，十五天后。
    距离那个被标注的日期，还有十五天。
    慕紫嫣以全新的身份悄然入境，落脚在这座南方繁华的超级都市。温暖潮湿的空气，喧嚣鼎沸的人声，琳琅满目的商品，与缅甸山区的荒凉和公海的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但她知道，这份繁华，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珍贵而脆弱。
    她的精神力在矿脉滋养和这段时间的静养下，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空间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五公里的感知半径，让她坐在这家高层酒店的房间里，就能将小半个广州城纳入“眼底”。她能“看到”珠江上往来的船舶，看到批发市场里堆积如山的货物，看到街道上熙熙攘攘、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人群。
    她来广州，不是为了最后的疯狂采购（空间里的物资已经多到几辈子用不完），而是为了观察，为了确认，也为了…可能的最后布置。
    国家层面的预警已经以更密集、更直接的方式出现，虽然措辞依旧克制，但“极端严寒”、“做好充分准备”、“建议家庭储备”等字眼频繁出现在新闻和公益广告中。市面上，部分敏感物资（如高级防寒服、燃油取暖器、罐头食品）已经出现紧缺和价格上扬，一种淡淡的、逐渐蔓延的紧张感开始在人群中滋生。
    慕紫嫣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片灯火辉煌、即将接受严酷考验的土地，眼神平静无波。
    她的方舟已经满载，她的利刃已经磨砺。
    剩下的，就是等待那场注定到来的冰雪，以及…在冰雪中，活下去。
    还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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