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真情

    某个傍晚，夕阳落在山林之间，漫天都是淡红的光。她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很久。那年她家里境况非常不好，她爹咳喘加重，家里存的野菜也快吃完了，她心里压着沉甸甸的愁。
    良久过后，她转头看向我，声音很轻，说这样苦日子，一个人撑着实在太累，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坐在她身旁，没有讲什么宏大的许诺，只是跟她说，如果她愿意，往后的日子，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不用她一个人扛下所有难处。她沉默许久，红着眼圈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就在这片山里私定终身。
    没有媒人，没有酒席，没有红布喜烛，只有山间草木和落日当作见证。
    可尽管如此，我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
    我不能一直瞒着她我的身份。
    若是往后一同过日子，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早晚都会出事。
    又一个她进山的日子，天色将晚，山林安静，只剩风吹树叶的声响。
    我鼓起勇气跟她说，告诉她之前我说的身世都是假话。
    我不是什么进山逃难的普通人，我是饕餮，龙子之一。
    千百年前吞噬万物，最后把自己躯体吞尽，只剩一颗头颅，慢慢聚起灵气化为人形。
    我心底永远有一处填不满的空洞，那是与生俱来的饥饿，只是遇上她之后，那股饥饿才安分下来。
    我慢慢跟她讲，讲大荒旧事，讲我那永不停歇的神魂空洞，讲我身上的妖力，讲我这副永远不会变老的皮囊。我做好了准备，等着她害怕，转身跑下山，再也不来这片山林。
    她安安静静听完，愣了很久。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说当初猛虎扑过来的时候，是我救了她。这么多次进山，都是我在照顾她。不管我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她认的是眼前这个会跟她说山里草木、愿意和她分担难处的人。只是叮嘱我，以后千万不要在人前显露异状，更不能主动伤人。
    悬在我心头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没过多久，山下传来消息，春兰爹娘病重。
    饥荒缺粮，加上旧病缠身，两个人躺倒在床，日渐虚弱，村里郎中看过，也只能摇头。春兰急得整日以泪洗面，日日往返家和山林之间，愁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跟着她下了山。
    一千多年以来，我第一次下山。
    去看她的爹娘。
    凡人的病痛，我不能凭空逆转生死，但我修行千年，通晓草木药性，又能调动自身灵气，稳住衰败的生机。
    我寻遍周边深山，采来对症的草药，亲自熬煮，再引一点灵气入汤药之中，缓和二老体内耗损的元气。每日守在旁边，看着二老服下药。
    一连数日，汤药不断。
    原本奄奄一息的两个人，气息一点点稳住，胃口慢慢回来，能坐起身，喝一点稀粥。村里郎中再来复诊，连连称奇。只是饥荒的底子摆在那里，身体终究没法完全复原，勉强能够自理。春兰心里感激，夜里拉着我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稳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几年之后，二老还是没能扛住病痛，先后离世。双亲走后，李春兰在村子里再无牵挂。她跟我商量，不想继续困在这片大山。我们打算离开山区，去外面的镇子落脚，开一间小小的饭馆谋生。
    开饭馆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我身为饕餮，天生通晓万物滋味。世间所有食材，酸甜苦辣，细微差别，我一眼就能分辨。任何原料，到我手里，都能做出极好的味道。这是刻在我本能里的本事，从前，我的本能用来吞噬，如今，我可以用来烹调。
    我们找了一处不大的镇子，租下一间小铺面，简单收拾过后，饭馆就开张了。
    店面很小，只有几张木桌子。一开始镇上客人不多，生意平平。但吃过一次我做的菜，客人大多会再来。食材哪怕再普通，经过我的手以后，味道也格外醇厚鲜香。
    慢慢的，小店的名气一点点传开。方圆几十里的人，听说镇上有一家馆子味道独一份，专门赶过来尝鲜。逢年过节，店里更是坐得满满当当，门外都有人排队等候。
    饭馆的生意开始做得有声有色。
    李春兰管算账、招呼客人，打理店里杂事。我则是守在后厨掌勺。
    日子虽然称不上富足，但却很安稳，不再是山里饥寒交迫的光景。
    可麻烦也随之而来。
    我是妖，饕餮化形。
    人间岁月流逝，凡人会衰老，头发会变白，脸上会长出皱纹。
    唯独我，容貌永远停留在青壮年的模样，不会变老。
    刚开始几年还好，旁人不会留意，可一旦名气大了，来往人多，停留久了，身边人慢慢老去，唯独我样貌半点不变，就会引人议论，生出怀疑。
    闲言碎语慢慢多起来。有人私下议论，说李春兰年纪一年年增长，她男人却始终年轻，一点不见老，看着蹊跷。
    这流言传多了，难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和春兰商量对策。我们定下规矩，每满五年，就收拾行囊，关掉饭馆，离开这座城镇，搬到另外一个陌生地方。哪怕饭馆生意再红火，客人再多，也不能留恋。
    换一个镇子，重新租店面，再开饭馆。
    这是最好的办法。
    每一次搬家，都要舍弃已经攒下的客源，重新开始。
    春兰从没有抱怨。
    就这样，五年一迁，循环往复。
    七十年代，我们搬去一座小城开店。
    那时候物资依旧受限，很多食材不好找，我依旧能靠着手艺，把有限的食材做出滋味。小店很快又打响名气，远近食客慕名而来。五年期限到了，听到邻里又开始私下议论我的样貌，我们收拾行李，悄悄离开。
    八十年代，市场慢慢放开，食材丰富起来。饭馆生意比从前更好。食客络绎不绝，常常坐满厅堂。有人羡慕春兰，说她丈夫一表人才，手艺绝佳。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这春兰的对象怎么一点老相都没有。风声不对，五年期满，我们再次动身换地方。
    九十年代，城市发展更快。我们选在城郊开店。来往的客人形形色色，天南地北。
    有一次，店里来了一个走南闯北的老相师，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吃完饭后，老相师悄悄拉住春兰，低声提醒她，说我面相古怪，无岁月痕迹，绝非凡人。春兰心里清楚，只是笑着搪塞过去。
    这件事之后，我们提早做准备，没等到五年，就提前搬迁。
    跨入新世纪，各地城镇变化日新月异。饭馆的规模也比最早大了不少。春兰年岁越来越大，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店里繁重的活计大多交给雇工。我那时已经法力深厚，可以随意变化，但却会偶尔漏出真容。
    每次换新地方，都要重新适应环境，熟悉当地人口味。
    这几十年光阴，就在一次次开店、经营、搬家之中不断流走。
    闲暇的时候，春兰常常坐在店里，看着后厨忙碌的我，跟我说起当年在深山遇虎的旧事。她说那时候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看见猛虎扑过来，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还能活下来。她总说，当年那一眼，是捡回来一条命，也是捡回来一辈子的缘分。
    每次听她提起这些，我心底都很平静。
    当年出手相救，本是一念之间，谁也没有料到，这份相遇，会拉扯这么多年。千百年里，我见过无数生灵的生离死别，冷眼看过世间兴衰。可唯独和春兰相伴的这些年月，不一样。
    只是那股根植神魂的饥饿，并没有彻底消失。
    它依旧藏在心底深处，只是不再躁动。
    寻常饭菜入腹，依旧填不满那处空洞。可奇妙的是，只要春兰在身边，那股无尽的渴求就会安安静静沉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清楚，凡人的寿数有尽头。她会慢慢老去，终有一天会离开我。这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明白。我活的岁月漫长，等到她走之后，我又会变回孤身一人，重新回到永无休止的饥饿之中。可即便知道结局，我也不后悔当年在山中出手救下她。
    千年以来，我见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
    世人大多贪恋财物、美色、口腹之欲，和我原本的本性没什么分别。
    可春兰不一样，她所求不多，只求安稳度日，身边有个人相伴。饥荒年代，她愿意分出仅有的野菜；辗转数十年，愿意跟着我不停迁徙。她没有贪图我的手艺，也没有在意我不老的容貌，只是踏踏实实地跟我过日子。
    开店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食客。很多人来吃饭，贪求佳肴美味，吃完转头就忘。也有人借着吃饭谈生意，争名夺利。每次看见这些人，我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两相对比之下，我才明白人心的安稳有多难得。
    每一次临近五年期限，我都会提前留意周遭的风声，观察邻里的态度，听听有没有闲话。一旦察觉有人开始盯着我的容貌议论，我们就开始清点积蓄，慢慢物色下一座城镇。打包行李的时候，春兰总会细心收好那些旧物件，一些老碗筷，几张旧照片，都是这些年辗转留下的念想。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后厨的炉火常年不熄，菜肴香气日复一日飘出店门。食客来了又走，一批接着一批。城镇不断翻新，几十年间换了一轮又一轮。
    我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终究有尽头。春兰是凡人，逃不过生老病死。等到她离开之后，世间再没有这样一个人，能安抚我神魂里那一处空洞。往后漫长岁月，我会回到深山，独自修行，继续承受那永恒不息的饥饿。
    可至少眼下，我们还在一起。
    从困难年代的深山，到辗转各地一间间饭馆，数十年烟火相伴。
    世人都说饕餮凶蛮，吞噬万物，永不知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千百年无尽的饥饿，最终被人间这一点烟火温情，暂时压住了。我不再渴求吞尽山河天地，不再妄想吞噬苍穹。我所求的，不过是眼前这个人，一桌一灶，一日三餐。
    偶尔我也会回想当年那一幕。密林之中虎啸震天，她摔倒在地，惊慌无助。我出手驱走猛虎，本只是一时恻隐。谁能想到，那一次伸手，就牵住了往后数十年的人间烟火。”
    年轻人说着，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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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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