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零零章糖衣

“这间会议室还可以吧？如果不行……”
 夏明自说自话，“那我们也是真没办法了。我们天科不容易，就像是这办公楼，外面看着光鲜亮丽，内里都是空架子。办公楼租的比较小，空地方几乎没有，各位克服一下。我们现在开会都在外面了。”
 夏明对着会议室的空间比划了一下：“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提出来，我们一定给各位做好服务。”
 “够用了，我们来审计的，又不是享福的，也是麻烦你们了。”许峰也只能如此说。
 “哎，这有什么麻烦的？配合集团的审计，是我们的义务。哪里做得不到位了，许组长一定要说出来，我们也好及时改正。”
 双方客套一番，走了个过场，黄礼林、夏明等人就离开了，把会议室留给了审计小组。
 瘦高个推了推眼镜：“看看他们，笑得多自信啊，好像笃定了咱们这一次要无功而返一样。”
 “他们这样，那就是有底气，搞不好咱们还真不好查。”一个半头白发的中年人接话。
 于是许峰又有几分面色不虞了：“这不是还没开始查呢？什么话都不能说太早。再说了，董事长跟你们都谈过话，这一次做好了升职加薪不是梦，就是掘地三尺，咱们也得把问题给他找出来。”
 见他目光看过来，王言配合捧哏：“许组长说得对，我们要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不能未战先怯啊，兄弟们。来来来，开干开干，我就不信他们那么牛逼，账目做得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对嘛，你们看他们的样子，能是没有问题的嘛？越是信誓旦旦、有恃无恐，问题就越大。”许峰大手一挥，“开始干活吧。另外今天第一天开工，中午、晚上我都请客，大家吃点儿好的，补充补充能量，也好大干一场。”
 王言捧哏：“好啊，多整点肉啊。”
 “必须的嘛。”
 于是众人便就开始了工作，各自弄着电脑，找了财务过来要了总账、明细账等等的电子账，又清点着他们早都堆在会议室里的许多账本、票据、凭证等等。
 审计查账，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确定账本里的每一笔借、贷是否有问题。
 在会计专业，有一句顺口溜，叫做‘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这是因为在记账的时候，每一笔账目都分作借贷两点，这边多了，那边就要少，这边少了，那边就要多。
 但真查起账来，那可就难了。因为在账本里体现的每一笔账目，全都是平的。当然不平也不行，差一分一毫都得会计加班熬夜掉头发找平的。
 而审计，就是要找不平。在繁多的账目之中，找到那些看起来是平的，但背后的业务是虚假的。
 比如惯常的报销发票，实际上消费二百，开个五百的发票，报销的账目上体现出来的就是五百。审计，就是要把这三百的差额给审出来。
 当然，这也只是比如，真查报销的账目，那说明审计小组已经黔驴技穷了。而且报销的账目，也无非就是那么几千几万。这点儿钱，是不成问题的，赵显坤也不可能拿这种事儿找麻烦。
 毕竟公司上上下下，甚至是包括他赵显坤，在这方面都或多或少有问题，赵显坤还是最大的问题。
 赵显坤想要让他们找的，是几百上千万的大数目的问题，这才是有借口直接搞扩大化的刀子，从而取缔五家天字号子公司。
 等到电子账目加载完毕，许峰看了一眼总账，不由得哂笑：“你们看看，过去三年赔了四千多万。都知道他们过去这几年做了好几个大项目，发展的非常好，人员都增加了三分之一，怎么可能还会赔这么多钱？”
 许峰一抬头，看见除了王言以外，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当即好笑的摆手：“好歹我也是跟在董事长身边好几年了，我自己也有注会证书，当然知道亏损是怎么回事。”
 亏损的好处其实不少，赢海集团要上市当然不能亏，但天科这种子公司亏一些，税务上可以方便一些，集团那里还能再要一些钱，同时黄礼林、夏明这俩公司的所有者，还能往自己兜里装一些。
 “我建议，咱们就从这赔的四千多万查起，先看看这几年的大笔账目，核对一下数目是否对得上。你们的意见呢？”
 然而许峰问得是你们，看得却是王言。
 原本王言没来，他又比较骄傲的时候，自然就是信自己的。但现在有了王言，他又对王言的能力认可并信服，尤其是先前他只是给王言说了要内审的消息，王言就想到了那么多的事情，并且在事后证明是对的，那就更加信服了，他还是想要征求一下王言的意见才会感觉安心。
 然而不等王言说话，其他人就开口了：“这就是常规的审计展开，许组长是第一次参与审计，可能还不太清楚，咱们按照正常流程作业就行。你说呢，许组长？”
 许峰点头：“你们都是老审计了，我这个新人当然是要听前辈的意见，就这么着。我跟王言都是第一次参与审计，有什么不对的，你们直接说就行。”
 王言附和着说道：“对，不仅仅是这些，其他的事情也要直接说。咱们只有畅通交流，才能团结一致。要是因为疏于沟通导致心生嫌隙，那可就犯不上了。”
 大家算是统一了认识，开始满是干劲的工作起来。
 其他三个审计部的人也都见过赵显坤，得到了赵显坤的关怀和许诺，虽然他们不知道赵显坤的用意在哪里，但都知道赵显坤是想要从天字号找到问题。要不然赵显坤也不必专门见他们，勉励他们。
 所以其实之前说得过也不过是寻常的牢骚而已，真到了干活的时候，一个个也是十分卖力气的。专注、投入到一定程度，人的温度也会上升，他们一个个都脱了外套，甚至开始出汗了，以致于关了会议室内的空调，开了窗户。
 王言也是早脱了外套，穿着单薄的白衬衫，袖子都挽起来了。他主要是配合大家，保持队形一致，实际上他对冷热的耐受度是相当高的。
 审计的工作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难，这个事情也是要看经验的，毕竟在账目上动手脚总是在推陈出新。
 古早时候，是直接在账本上勾划。到了现代，财会制度不断的完善，直接在账目上动手脚只剩下烧硬盘了，就这还有好几个备份呢，得都烧了。
 在账目上无法直接动手，就到了实际的业务操作之中来动手脚，就好像开发票报销那样，有的甚至干脆是业务空转，只是体现在账目上，而没有实际的操作。
 王言当了这么多年的大老板，掌握的基本都是巨无霸的集团企业，当然也少不了集团内部的审计，这是集团健康运转必要的一环。
 奸人不是高拱、张居正，不会自己跳出来，须得挖出来。
 也是在挖这些奸人的过程之中，优秀的审计人才们穿透账本，穿透人心，穿透各种的利益团体，找出各种五花八门的动手脚的方式。
 何况王言还知道天科这里，黄礼林跟夏明藏了一块地，他们的谋划也是利用这一笔大亏空，利用赢海集团要上市的时机，使得赵显坤剔除不良资产的时候，把天科给剔出去，黄礼林彻底的接手，而后利用那块被藏起来的地翻盘，赚得盆满钵满。
 王言开始工作以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找到了那块地。因为土地性质的原因，这块地现在还是巨大的负债。等到以后土地性质变更，也就成了巨大的利润点。
 也是因为这块地，过去几年天科承建的几个项目赚来的钱赔进去不少，再加上其他的一些支出，这才干出了三年连赔。
 而除此之外，王言还发现了一些存疑的账目，加起来有两千多万，估计是黄礼林、夏明这舅甥俩把钱套出去了。
 做到这一切，王言前后也没用上一个小时。
 当然，在实际操作中，光是找到存疑的账目是没用的，而是要讲证据。没有切实的证据，存得再疑也是无用。真要说起来，他找到的存疑，也只是他看起来的存疑而已。
 想要更进一步的确定，就要去深入调查相关业务。这其中涉及到的可就多了，尤其建筑公司，上上下下的一长串，业务流程又搞得十分繁琐，一笔钱转进转出，想要找到脉络，那是相当困难。
 更困难的是，在调查的过程中，要让相关人员说真话，但他们显然不可能轻易的说真话，毕竟他们都是相关的获利之人。
 好像人做坏事，没有谁会主动承认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在被找上门来的时候死不承认、顾左右而言他、耍无赖，更有甚者还得反咬一口。哪怕证据甩到脸上了，还得使劲的给自己辩解、开脱。
 一个个台前高举旗帜满口为民的选手，被收拾的时候还不少人有一条对抗组织审查呢。
 归根结底，审的就不是账，而是人。
 这也是审计的困难所在。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聊边干，直到了一个多小时后，许峰找王言出去抽烟。
 两人刚出了办公室，杜经理就跑了过来：“二位领导，可是有什么需要？千万别客气，只管说就行，我们肯定尽量满足。”
 许峰摆了摆手：“楼梯间在哪呢？我们去抽烟。”
 “哪用去楼梯间啊，直接在会议室就行。”
 “不必，还是去楼梯间的好。会议室里都是票据，万一不小心烫个窟窿都是小事儿了，建筑公司，防火安全要注意啊，杜经理。”
 “是是是，领导说得是，楼梯间出门右拐就是。二位领导稍等。”
 杜经理说了一声，紧接着就跑到了他的办公室，未几，竟是直接拿了一条和天下。
 “烟都准备好了，领导们抽这个。”
 许峰张嘴想要拒绝，王言已经伸手接了过来：“你还别说，让我自己买这个烟，我还真舍不得。以前只是知道建筑行业油水多，只是我在集团当财务，接触不到这些。这次出来查个账，到这没有一上午呢，先来了一千块。”
 杜经理一脸正色：“领导，我这可不是贿赂你们啊，就是你们到了我们天科来，那我们肯定要招待好。”
 “是，我也没说你贿赂，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哪有这么贿赂的？”王言摆了摆手，“好了，我们抽烟去，就抽这个和天下。一起啊，杜经理。”
 杜经理摆手：“我戒烟呢，身体遭不住了。”
 他如此说，当然没人强迫他。于是许峰跟王言去到了楼梯间。
 才关上门，许峰就憋不住了，看着王言在那拆烟，他蹙眉说道：“你收烟干什么？这事儿可大可小，咱们是来审计的，你拿一分钱都是问题！”
 “我拿的烟，没拿钱。”
 “那有什么不一样？”
 王言拆了一包烟分给了许峰，而后自己点了一支：“他不说了是招待咱们的吗？你就当招待不就好了。”
 说话间，王言掏出了手机，哒哒哒的开始打字：“我给董事长报备一下，没什么问题。咱们是来找麻烦的，他送东西，咱们不找麻烦，那才是问题。咱们找了麻烦，能有什么问题？”
 闻言，许峰也拆了烟，抽出一根自己点上，凑近了问：“你有头绪了？”
 “才这么一会儿，能有什么头绪？不要着急，慢慢来，从我身为一个会计的直觉来说，他们肯定是存在问题的。”
 许峰看了看门外，猛吸了一大口烟：“我不瞒你说，王言，刚才在那看了半天账目，我是怎么看怎么没问题，怎么看怎么心虚。”
 “你这是来自专业能力的虚，你只有证，实操经验太少，审计、财务都是看经验的。你是领导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就是了，又不是指着让你来找问题。
 是我们找问题，找到了问题之后你带领我们穿透业务。你发挥的时候不在会议室，而是在之后。你想想董事长，他是草莽出身，现在混成了是董事长，没混成八成就是包公头，你说他懂个六啊。上者劳人，董事长就是把人玩明白了，这不是指挥咱们冲锋陷阵呢么，咱们还得感恩戴德。”
 王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得往这个方向靠拢。”
 许峰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你呢，你往哪靠拢？”
 “你靠拢了带带我就行，你知道的，我的要求并不高，最好就是发高薪吃空饷。”
 “你快别做梦了。”
 两人嘻嘻哈哈的聊起来，许峰的心虚也缓解了许多，信心又重新占领了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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