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局中局

    中环，某栋有些年头的旧式写字楼顶层。
    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家经营日用品进出口业务的贸易公司，前台小姐笑容职业，电梯口的指示牌上列着一串毫无辨识度的部门名称。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间办公室的深处，是军情六处港岛站，代号H站。
    此时，副站长办公室内，蒂亚戈挂断保密电话后，在椅子里坐了片刻，随后，他伸手按下了桌面上的内部通信器：「所有在站的主管级别以上人员，五分钟内到我办公室。」
    「是。」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陆续推开，行动组长丶情报主管丶反间谍主任……八九名港岛分站的核心高层鱼贯而入。
    他们在办公桌前站成两排，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蒂亚戈身上，整间屋子鸦雀无声。
    如今的H站，老站长因为此前在85年事件中办事不力，加之年事已高，已经处于半退休的状态。
    因此，虽说蒂亚戈表面仍挂着副站长的头衔，但实际上他早已是H站真正的一把手。他发出的指令，全站上下无一人敢有半点怠慢。
    蒂亚戈把M夫人的指令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众人，然后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任务必须完成。」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而压抑的死寂。
    行动组长哈里森闻言皱了皱眉，他四十岁出头，剃着板寸，下颌留着一圈胡茬，手臂上有一道从袖口延伸出来的旧疤。
    哈里森是前驻港英军侦察连出身，说话做事向来直来直去，因此他直接上前一步：「蒂亚戈站长，有句话我得先说明白。既然要对上嘉禾，那咱们就得默认'酒厂'会出手。而酒厂……可不是善茬。」
    「这我知道。」蒂亚戈淡然道。
    「不，您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哈里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如今的酒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在港岛耍威风的组织了。这些年来，它依附着嘉禾商业帝国的扩张版图，爪牙早已延伸至全球五大洲。尤其是在亚洲，它就是当之无愧的地下霸主。手下能人无数，那些以'酒'为代号的高层更是一个个有着赫赫凶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在港岛跟他们正面硬碰，哪怕是咱们MI6，恐怕也讨不了半点便宜。」
    蒂亚戈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变化：「所以我没打算跟他们硬碰，这次行动以潜入为主。我已经通过加密权限安排了一艘正在印度洋海域执行任务的潜艇做接应，拿到东西，全员撤退，直接回日不过本土避风头。」
    听到「全员撤退」这四个字，站在一侧的情报主管史蒂芬斯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开口道：「蒂亚戈站长，不至于吧？」
    蒂亚戈斜眼看向他：「怎么？」
    史蒂芬斯今年三十六岁，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微发福，平日里说话总带着一股官僚特有的圆滑与世故。
    他微微躬着身，赔笑道：「你是知道的站长，为了获取情报方便，我在港岛已经成家了。老婆孩子都在这边，这要是说走就走，我这一摊子——」
    「你要是不怕死，」蒂亚戈斜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事后可以留下来。」
    史蒂芬斯的喉咙动了一下，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不过，」蒂亚戈补了一句，「接下来的任务简报，就请你出去了。」
    「别别别——」史蒂芬斯立刻讪讪一笑，「我服从副站长安排，服从安排！刚才是我多嘴，您当我放了个屁。」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原本肃穆的气氛终于被冲淡了几分。
    待笑声平息，蒂亚戈的目光重新落回史蒂芬斯身上：「既然要潜入作战，就需要有人接应。史蒂芬斯，目前在嘉禾内部咱们能动的棋子有多少？」
    史蒂芬斯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副站长，您也知道，普通文员那边还好说，但嘉禾对高级别人员的审核一直严格得过分，背景调查层层加码，我们的钉子如今能达到K10（高级经理）级的，屈指可数……」
    蒂亚戈的目光冷了下来：「这就是你身为情报主管给我的答覆？」
    史蒂芬斯心里一凛，连忙堆起笑容：「那哪能啊！站长大人您发了话，再大的困难也得解决啊！」
    他微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邀功的得意：「实不相瞒，我手里正好有个潜在的可策反对象——嘉禾大厦伺服器集群的日常维护组长。」
    蒂亚戈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人吧，人不错，也老实，就是运气不太好，」史蒂芬斯嘿嘿笑道，「前段时间在外面做点小生意，结果被人骗了，钱赔光了不说，还背了两百多万的外债，眼下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只要我们肯砸重金，拿下他易如反掌。」
    蒂亚戈深深地看了史蒂芬斯一眼，笑骂了一句：「滑头，非要我先摆脸色，你才肯把底牌拿出来？」
    「嘿嘿，这不是想给站长您留个惊喜嘛。」史蒂芬斯搓着手。
    「行！」蒂亚戈收敛了笑容，拍板定案，「这次任务，资源无限供应。你告诉他，只要能办成，三百万，外加一张日不过护照。全家都给他办！」
    史蒂芬斯的眼睛亮了，如同一条哈巴狗般连连点头：「有了这个数，我有九成把握！」
    「九成不够。」蒂亚戈说，「我要十成。」
    「是是是，十成，十成！」史蒂芬斯拍着胸脯，「站长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蒂亚戈这才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一一下达了任务：行动组负责制定潜入和撤离路线，反间谍组负责屏蔽港岛本地警方的反应时间，后勤组准备假身份和装备。
    他一条一条地安排，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最后，他拍了拍手：「好了各位，都动起来吧。」
    「遵命！」众人轰然应声，纷纷躬身退出了办公室，各自奔赴岗位。
    蒂亚戈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中环的楼群。暮色已经沉下来了，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会如预想中那般顺利。
    ……
    晚上九点，中环。
    一辆黑色的丰田缓缓驶入半山的一条安静街道，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
    反间谍主任杰克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拎着公文包下车。
    进了家门，他向正在客厅打扫的菲佣摆了摆手，用英语冷淡地吩咐道：「玲，今晚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房休息吧。」
    「好的，先生。」菲佣恭敬地欠身，随即退回了后方的佣人房并带上了门。
    看着对方关上门后，杰克逊这才径直走进卧室，反手将门锁死，并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随后，他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部老式的加密电话，坐到床边，沉默了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杰克逊压低声音，用带着一点港味的粤语，缓缓开口：
    「喂，朗姆先生……」
    窗外，维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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