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一锅粥（二合一）

    黄竹坑，港岛曾经的轻工业区之一。
    五十年代，随着港岛工业起飞，纺织丶电子丶塑胶丶玩具，一间间工厂沿着黄竹坑道铺开。
    那时候的黄竹坑，厂房连着厂房，烟囱挨着烟囱，机器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三班倒，街上永远挤满了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能在黄竹坑的工厂里谋一份工，是许多港岛人眼里的铁饭碗，更是无数新移民安身立命的第一站。
    然而，到了八十年代，风向开始变了。
    港岛的人力成本一年比一年高，地价更是涨得离谱，再加上陆晨一手推动的制造业大举北移，把一条条生产线搬去了北边，黄竹坑的工厂开始不可逆转地日落西山。
    一家家厂子倒闭，一栋栋工业大厦人去楼空，机器被拆走，招牌被摘下，工人散了，债主来了又走了，剩下的只有空壳丶灰尘，和铁门上生锈的锁。
    南风纱厂，就是其中之一。
    纱厂倒闭得很仓促，甚至连招牌都没来得及摘，锈红的铁皮门半开着，门楣上「南风纱厂」四个字漆皮剥落，只剩下半个「纱」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疯长的藤蔓爬上了围墙。厂房里，纺纱机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几根水泥柱子丶满地黑乎乎的油渍，和几堆没人要的废铁。
    屋顶漏了几处，阳光从破洞里斜斜射下来，在地板上照出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虫。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丶铁锈味，混着某种多少年都没散尽的机油味。
    十一月十日，上午十点，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了纱厂门口。
    车门推开，维克多·罗曼带着四名手下下了车。
    卡尔维拎着一只黑色手提箱，箱子沉甸甸的，走两步就得换一次手；穆萨——别墅里那个第一个站起来高呼「干掉他们」的黑人壮汉则背着一只帆布包，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斯拉夫两兄弟伊万和诺夫垫后，手插在怀里，指头搭着衣襟，随时准备拔枪。
    五个人，五张脸，全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神色。
    纱厂最大的厂房内，死神组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哲木幸男，死神组驻港岛的头目。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瘦小，却穿着一袭极其讲究的笔挺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头发梳得油亮，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老旧的金戒指。
    他身后站着五个手下，个个腰里鼓鼓囊囊，眼神像看货一样，把走进来的每个人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哲木先生，」罗曼在一道光束前站定，用夹杂着生硬腔调的日语开口，「久等了。」
    哲木幸男打量了他两眼，慢条斯理地开口，一口日语腔调的英语听着生硬：「维克多·罗曼，欧洲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久仰大名。」
    「虚名而已。」罗曼说。
    「呵呵，没想到罗曼先生这么谦虚，」哲木幸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卡尔维手里的箱子上，「东西带了吗？」
    罗曼歪头示意了一下，卡尔维上前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一沓沓美金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哲木幸男的手下凑上来，抓起一沓，拇指一抿，又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半天，才朝哲木幸男点了点头。
    「钱没问题，」罗曼冷声道，「我的货呢？」
    哲木幸男拍了拍手，身后两名手下将两个长条木箱重重摔在地板上，砸起一片尘土。
    「AK十五支，乌兹六支，附赠四支1911。手榴弹一百颗，子弹一千发。」哲木幸男踢了踢木箱，「看在以往和维克多的交情上，绝对算得上是清仓甩卖价。」
    罗曼走上前蹲下，掀开木箱，里面码着一支支崭新的AK步枪，枪身还涂着黄油。随手抽出一支，枪栓拉动间发出清脆利落的咔哒声。
    「好枪，」罗曼点了点头，「那就合作愉快？」
    「别急着说愉快，」哲木幸男把香菸在鞋底摁灭，「我听说，你们在欧洲闹得很大。」
    「那是我们的私事。」
    「我知道，但这里是港岛，」哲木幸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港岛的水比你们想像中要深的多，你们要闹事我管不着，但动作最好乾净点，别断了我们在港岛的财路。」
    「你放心，做完这一单我们就走。」罗曼强忍下被训斥的不爽，沉声应道。
    「最好如此，」哲木幸男转身招呼手下，「清点清楚，收工。」
    罗曼夜朝身后挥了挥手，就在他们准备拿起箱子撤走时，外面传来一声大喊。
    「行动！行动！」
    厂房内的空气霎时间凝固！
    哲木幸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地上装满美金的箱子，拔腿就朝后门猫腰狂奔！
    「哲木！你干什么？！」罗曼惊怒交加地大喊。
    「交易已经完成，钱我自然要拿走！至于枪，就看罗曼先生你们有没有命带出去了！」哲木幸男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带着手下如敏捷的野狗般迅速消失在后门废墟中。
    只留下脸色铁青的罗曼等人困在原地。
    ……
    时间往回拨十五分钟。
    纱厂外的街道拐角，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破轿车里正挤着五名南区重案组的便衣。
    小组长督察曹达华正坐在副驾驶上，手捧着纸袋正大口大口地啃着一只蛋挞，吃得满嘴碎屑，还吧唧吧唧地咂着嘴。
    「达叔啊，」后座的年轻探员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劝道，「这次是国际刑警联合行动，咱能不能认真点？」
    「你在质疑我？」曹达华咽下最后一口蛋挞，舔了舔手指，「你搞清楚，我可是曾经大名鼎鼎的『逃学威龙』行动的核心功臣，事后还受到过李sir的亲自嘉奖，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就好好跟在我身后学吧。」
    「可……」探员打量着他那圆滚滚的身材，眼神里满是不信，「我听说你当时是靠牺牲色相——」
    「诶，打住！」曹达华把纸袋往座位底下一塞，正了正领带，「那都是好事之徒的编纂，我曹达华自然是有真本事的，不信我现在就给你展示一番。」
    说着，感觉受到了挑衅的曹达华直接推门下车，鬼鬼祟祟的朝着纱厂走去。
    他们之所以要埋伏在这里的原因，是为了逮捕哲木幸男为首的死神组成员。
    哲木幸男作为死神组专门做军火生意的头目，早就被国际刑警给盯上了，他们收买了一名他的手下，打听到今天这单交易后，直接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里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一网打尽。
    而曹达华这组的任务，就是死守纱厂后门的巷口，堵住东瀛人的退路。
    至于曹达华怎么来到南区警署的——则纯粹是他色迷心窍了。
    原本他在总部的后勤部当督察当得好好的，但是为了追那位警司于素秋，他一个脑子发热，主动跟着于素秋调到了南区警署，并且指名道姓要进最危险的重案组。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就被派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
    然而，曹达华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百米的一栋旧楼三楼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们穿着也灰扑扑的便衣，没有警徽，没有肩章——是隶属于政治部的特工
    不过政治部他们的目标就不是死神组了，而是ZZ解放阵线的那群漏网之鱼。
    自从罗曼他们被人发现在港岛出没后，政治部就开始了苦心摸查，终于在今天抓到了蛛丝马迹，正准备收网呢。
    由于港岛警队如今彻底被华人掌控，自然和直属于鬼佬政府的政治部尿不到一壶去，因此两方人马都不知道今天也在这里执行任务。
    于是，当曹达华叼着牙签晃着肚子，蹑手蹑脚地摸到纱厂后门的巷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的时候——
    楼上，政治部领头的中年特工，隔着窗帘，一眼就把他认定了。
    「暗哨，」他压低声音，「这是里面那群人的暗哨。」
    「盯了半个月，果然有接应的人。」
    「动手，别惊动里面。」
    三名特工奉命悄悄下了楼，分三个方向朝巷口包抄过去。
    曹达华还在那撅着屁股丶眯着眼，透过纱厂后门的门缝，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冲进去抢头功时——
    忽然，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二十年的警队生涯养出来的直觉，让他想都没想直接往旁边一滚。
    砰！
    一只拳头砸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砸了个空。
    「喂！」曹达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三个黑衣人，「你们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领头特工冷笑，「你干这行的，自己心里没数？」
    「我干哪行？」曹达华一脸无辜，「我系——咳咳，我是守法市民！」
    「守法市民？」特工的目光落在他的大肚腩上，「哪家守法市民，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废弃工厂？」
    「误会！误会！」他一边后退一边摆手，「喂喂喂，几位大佬，有话好说，我系——」
    「少废话，乖乖束手就擒吧！」
    话没说完，三名特工同时扑了上来。
    然后，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曹达华看着臃肿，动作却灵活得离谱。第一名特工的拳头刚挥到一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一个「铁板桥」，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了。
    随后，他顺势一个「懒驴打滚」，滚到第二名特工脚边，一把抱住对方的脚踝，用力一掀——那名特工「啊」地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打！我打！」曹达华嘴里鬼叫着，学着李小龙的样子怪吼两声，胖身子在地上一弹，居然借力弹了起来，一头撞在第三名特工怀里。
    那特工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砰」地撞上墙壁，眼冒金星，手中的枪直接脱手飞出去老远。
    「Fxxk！」
    这时，第一名特工爬起身，恼羞成怒地一把抓向曹达华的衣领。曹达华猛地一缩脖子，那颗被撑得绷紧的纽扣「嘣」地一声崩飞出去，正正打在特工眼皮上。
    特工捂着眼睛惨叫一声，脚下又一滑踩到了不知道谁扔的香蕉皮，整个人滑出去两米，四仰八叉地摔在垃圾堆里。
    「哈哈哈！」曹达华笑得浑身肥肉一颠一颠的，「喂，几位老友，不用这么热情吧？」
    「追！」领头特工从垃圾堆里爬出来，脸上还糊着半个鸡蛋壳，咬牙切齿，「今天不把这条鱼捞上来，我以后跟你姓！」
    曹达华一个激灵，转身就跑，一条肥硕的身影在巷子里左拐右拐，愣是没让人追上，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叫：「喂！别追了，我可没兴趣收你当儿子！」
    他一口气跑出几百米远，直到借着纱厂的复杂地形彻底甩开后面的追兵后，这才扶着墙壁停下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曹达华拍着胸口，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变。
    不对劲啊！
    那三个人，动作乾净利落，看着绝不是普通人或者小混混，而警队方面他们今天早就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来妨碍这次行动的，除非——
    他猛地一拍大腿：「糟了，那伙人是死神组的伏兵！」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他抓起对讲机，对着里面大喊，「各单位注意！死神组的人埋伏在后门，要黑吃黑！行动！行动！」
    然而，曹达华没注意到，由于自己跑得太远，他现在待的位置有些不太妙——与罗曼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于是乎，对讲机那头的重案组听见了，纱厂里的哲木幸男听见了，正在验枪的维克多·罗曼，也听见了。
    ……
    轰鸣的警笛声在纱厂外面响起。
    重案组的警车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上来，刺耳的刹车声在厂房里回荡，前后门同时响起脚步声和喊话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哲木幸男已经带着钱从后门溜了，他们凭藉着对地形的熟悉迅速钻进巷子，连影子都没留下。
    重案组的人只来得及看见他们的背影，骂了一声，转手就堵住了前门。
    黑人壮汉穆萨反应最快，一把抱起一只木箱，转身就往前门冲。伊万和诺夫兄弟俩紧跟其后。卡尔维慢了半拍，但是也迅速抓起木箱里的一支AK，咔嚓一声拉上枪栓。
    五个人抱着枪从纱厂前门冲了出去，然而前门外的巷口已经被国际刑警的人给堵死了。
    「放下武器！」扩音器里的声音炸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穆萨自然不会乖乖投降，他举起AK对着警车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打在警车的引擎盖上，溅起大片火星。警车后方的警察赶忙低头躲避，随后从车窗后探出枪口猛烈还击！
    枪声一响，整条街瞬间大乱。
    子弹在狭窄的巷子里横飞，打在墙皮与地面上，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穆萨边打边退，打完一梭子正要换弹匣，突然——
    砰！
    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喷血的窟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罗曼，嘴唇动了动，却连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就仰面重重倒了下去。
    那个在别墅里第一个站起来叫嚣「干掉他们」的狂热壮汉，就这样窝囊地倒在了港岛的一条不知名巷子里，身下的血慢慢洇开，把尘土染成暗红色。
    「穆萨！」卡尔维红着眼吼了一声，举枪就要冲回去。
    「别管了！」罗曼一把拉住他，「走！」
    伊万和诺夫端着枪交替掩护，四个人边打边退。
    他们穿过一条小巷，翻过两道矮墙，然而身后的枪声却如同跗骨之蛆般越来越近。
    子弹追着脚跟打在墙壁上，碎石飞溅。他们跳过臭水沟，拼命地爬上一道斜坡，随后，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而建的乐园，出现在他们面前。
    港岛海洋公园。
    罗曼他们果断从公园侧门的铁栏杆翻了进去，落在了低地海洋区。
    今天天气好，公园里人来人往，全是带着孩子来玩的家庭，到处都是笑声和气球。
    然而，当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笑声变成了尖叫。
    「啊——！」
    游客四散奔逃。有人抱着孩子往地上蹲，有人推着婴儿车拼命跑，有人丢了气球，有人撞翻了棉花糖摊子，到处都是哭声丶喊声和倒地的脚步声。
    四名浑身是血的鬼佬，端着AK状若疯魔。
    警察追到了公园门口，却被混乱的人流挡住了路。
    罗曼扫了一眼混乱的人群，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他咬了咬牙，从卡尔维手里抢过那只装着手榴弹的木箱，一脚踹开，抓出两颗手榴弹，又摸出那把从木箱里顺来的乌兹冲锋枪，咔嚓一声拉上枪栓。
    然后，他一伸手，拽过身边一个正抱着孩子发呆的年轻母亲，把她往身前一挡，枪口抵上她的太阳穴。
    「都别过来！」罗曼用英语歇斯底里地狂吼，「谁要是敢靠近一步，我就开枪了！」
    警察这时也终于靠了过来，却不敢再往前半步。对峙的人群围成一个半圆，无数支枪口对准了他，却没人敢扣扳机。
    罗曼挟持着人质，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一根旗杆下，忽然对着警察的方向，连开了数枪。
    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在海洋公园的上空炸响，惊起一片海鸥，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海风把枪声送得很远，越过山脊一直传到公园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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