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首长，得让医生救人啊！首长松手！」

    巨大的潜艇如同深海中一头正在潜行的巨兽，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哐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巨响在幽闭的底舱内炸开，伴随着剧烈的震荡，整个潜艇的金属骨架发出一阵濒临散架的哀鸣。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瞬间席卷了整个舱室。
    原本正死死盯着那枚银色手镯的秦素莲猝不及防，双脚在湿滑的金属网格地板上猛地打了个滑。她甚至来不及稳住重心，整个人就像破麻袋一样被狠狠抛向半空，随后重重地砸在坚硬的舱壁上。
    陆婉清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保养得宜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昂贵的羊绒披肩沾满了机油和泥水。
    而躺在铁架床上丶早已因失血过多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叶清栀，更是被这股巨大的惯性直接甩飞了出去。单薄纤弱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毫无生气地砸落在底舱最阴暗的角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触礁了？！」
    秦素莲顾不上骨头断裂般的剧痛，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庞此刻完全扭曲，身为顶级特工的直觉让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这片海域的水文资料她烂熟于心，根本不可能有暗礁！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舱室侧面的厚重防压玻璃窗，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
    还没等她的脸贴上玻璃，潜艇再次剧烈地震颤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横向的碰撞，而是一股无可抗拒的庞大拉力，死死咬住了潜艇的顶部，将这艘重达数百吨的钢铁巨兽硬生生地往上拖拽。
    视线里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海黑暗，突然被撕裂了。
    刺目的强光穿透了防压玻璃，像一柄柄利剑般直刺入底舱。
    秦素莲被强光刺得眯起双眼，抬起手臂挡在额前。透过指缝，她看清了外面的景象，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水花翻滚，白沫飞溅。潜艇硬生生破开了海平面，被直接悬吊在了半空中。
    而在潜艇的正前方，一艘宛如海上堡垒般的巨型军绿色驱逐舰，正静静地横亘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军舰上探出的重型机械巨臂，正死死扣着潜艇的舱体。
    探照灯的光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片夜色下的海域照得亮如白昼。在最高处的桅杆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正在凌冽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这片领海不容侵犯的绝对主权。
    距离这片海域再往前推行不到一公里，就是公海了。
    就差一公里。
    秦素莲的瞳孔骤然缩紧至针尖大小。军舰甲板上，一排排荷枪实弹的中国海军士兵严阵以待，黑洞洞的枪口全部锁定了这艘被吊起的潜艇。
    大势已去。
    底牌尽毁。
    她苦心孤诣潜伏在海岛防区数十年的暗棋身份，彻底暴露。她们精心策划的绑架丶耗费无数心血调动的潜艇，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更致命的是，空间没有打开。
    她不仅没有拿到那些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农业资料和杂交稻种，还要面临这个国家最严酷的军事审判。
    「不……不可能……」
    秦素莲嘴唇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她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疯般冲向角落里的叶清栀。
    「你这个贱人！」
    秦素莲一把揪住叶清栀散乱的衣领，将她上半身粗暴地提了起来。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角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抽搐。
    「快告诉我进入空间的办法！快点说！不然我现在就弄死你！」
    伴随着粗暴的摇晃，叶清栀毫无生气的头颅软绵绵地垂向一侧。
    那张清丽的面庞此刻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紧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在惨白的光线下投下一层死寂的阴影。两只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刀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顺着毫无温度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无论秦素莲怎么威胁丶怎么摇晃，手里的女人都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躯体冷得像是一具已经存放进太平间的尸体。
    「啪嗒。」
    那枚沾满了鲜血丶曾经闪烁着诡异红光的银色空间手镯，从叶清栀无力垂落的指尖滑脱，砸在地板上，滚落到一旁，光芒彻底黯淡。
    完了。
    彻底完了。
    秦素莲怔怔地看着那个毫无光泽的手镯，揪住叶清栀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叶清栀的身体像一滩软泥般重新滑落在地。
    舱外，高音喇叭里传来了军方震耳欲聋的警告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立刻打开舱门，放下武器，交出人质！」
    威严冷硬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金属舱壁，像一道催命符，狠狠砸在秦素莲的神经上。
    「妈的！」
    秦素莲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怨毒的咒骂。她后退了两步，视线扫过地上的叶清栀，又扫过那个黯淡的手镯。
    她这颗埋在海岛最深处的钉子，废了。她的人，她的联络线，全都在今晚的封岛搜捕中灰飞烟灭。落在中国军方手里，等待她的将是生不如死的审讯，她脑子里装载的情报会被一点点撬出来，甚至连累她的母国。
    作为一名死士，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秦素莲的手腕利落翻转，那把沾染着叶清栀鲜血的白朗宁手枪被她紧紧握在掌心。没有一丝迟疑，她将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冰冷的枪管贴上皮肤的瞬间。
    「你在干什么？！」
    一道尖锐到变调的女声在舱室内炸响。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陆婉清，原本盘得精致的头发彻底散落，像个疯婆子一样披散在肩头。她看到秦素莲举枪的动作，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抓住秦素莲持枪的手臂。
    「你疯了！快点想办法啊！军舰就在外面，你不是日本特工吗？你肯定有办法带我出去的对不对！」陆婉清的指甲掐进了秦素莲的肉里，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惶恐与癫狂。
    秦素莲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为了私欲出卖一切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猛地发力，一把将陆婉清狠狠推开。
    「还有什么办法？」
    秦素莲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气，「你打不开空间。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拿到手镯，放点血就能强行打开空间吗？现在呢？」
    她指着地上的叶清栀，眼底燃烧着同归于尽的恨意。
    「我耗尽了全部的心血帮你打掩护，甚至不惜动用潜艇！现在我这颗钉子彻底废了，我的人全都曝光了。你害死我了，还指望我帮你？你自己留在这个烂摊子里想办法吧！」
    陆婉清被这股大力推得连连后退，脚跟绊住铁架床的支柱，狼狈地跌坐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狭窄的潜艇底舱内轰然炸开。
    震耳欲聋的枪声盖过了外面的海浪声和喇叭声。
    秦素莲的身体猛地僵住。
    一团刺目的血雾从她的左侧太阳穴爆出，夹杂着脑脊液和碎骨，在舱壁上喷溅出一幅触目惊心的抽象画。
    她那双狭长的眼睛大睁着，残留着深深的不甘与怨恨。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彻底没了生息。
    温热黏稠的鲜血顺着地板的缝隙迅速蔓延，缓缓爬上了陆婉清跌坐的地方，一点点浸透了她那件做工考究的深色旗袍下摆。
    血腥味混合着机油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舱室。
    陆婉清呆呆地坐在血泊中。
    她看着不远处太阳穴被洞穿的秦素莲，又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角落里生死不知的叶清栀。
    那扇通往未来的大门，被彻底焊死了。
    她再也走不掉了。她永远失去了回到23世纪的机会，只能被永远地困在这个贫穷丶落后丶千疮百孔的年代。而现在，她连海岛防区首长夫人的身份都保不住了，等待她的，将是叛国罪的清算。
    这么多年的伪装丶算计丶隐忍，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哈哈哈……」
    一声古怪的笑声从陆婉清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哈哈哈哈哈哈！」
    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用力撕扯着散乱的头发，仰起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庞，对着舱顶疯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全是令人胆寒的绝望与癫狂，像是一只被抽空了灵魂的厉鬼，在狭窄的空间里凄厉地回荡。
    潜艇外。
    庞大的军舰甲板上，强力探照灯将夜空切割成无数亮白的光带。被机械巨臂稳稳放置在甲板固定架上的潜艇，此刻就像是一口巨大的金属棺材。
    一阵急促且沉重的军靴声踏在钢铁甲板上，带着不顾一切的煞气。
    「首长！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爆炸物，您不能……」
    一名肩扛一杠两星的军官试图拦住那个大步走来的高大身影。
    贺少衍根本没有理会警卫的劝阻。他反手一把掀开挡在面前的军官，力道之大，将那个身强体壮的军官推得一个踉跄。
    男人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庞此刻紧绷到了极致。下颌线绷出锋利的棱角，一双深邃的黑眸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让开！」
    他喉结滚动。
    负责破拆的海军工程兵迅速启动了乙炔切割机。
    蓝白色的高温火焰喷吐而出，贴上潜艇厚重的合金舱门。
    「滋啦——」
    耀眼的火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金属被高温熔化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贺少衍死死盯着那扇正在被一点点切开的舱门，双侧身侧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泛出森冷的青白色。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绞痛。
    他的清栀在里面。
    当最后一点连接处被切断，「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金属舱门被几名海军战士合力拉开。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像一阵阴风般扑面而来。
    探照灯的光束立刻打进了昏暗的底舱。
    甲板上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鲜血，一具脑袋开花的尸体，还有一个浑身是血丶坐在地上又哭又笑丶形容枯槁的疯女人。那是贺首长的母亲，陆婉清。
    但贺少衍的视线根本没有在那个疯女人身上停留半秒。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钉在了角落里那团单薄的丶毫无声息的影子上。
    「清栀——！」
    一声撕裂喉咙的嘶吼冲破胸腔。
    贺少衍直接甩开了身边警卫的搀扶，拔腿冲进了弥漫着血腥味的底舱。高大的身躯跌跌撞撞，膝盖重重地磕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个角落。
    眼前的景象，让这个面对敌军炮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铁血军人，瞬间红了眼眶。
    叶清栀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张平日里温和鲜活丶总是带着浅淡笑意的面庞，此刻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衣服被扯得凌乱不堪，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黏附在布料上，触目惊心。
    特别是那一双纤细的手腕。
    皮肉外翻，刀口交错，连白森森的骨头都隐约可见。鲜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处只剩下凝固的暗黑色血痂。
    贺少衍颤抖着伸出双手，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那具毫无重量的身躯从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来，紧紧搂进自己的怀里。
    冷。
    触手所及，全是刺骨的冰冷。
    她的身体僵硬且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就像是冬日里最坚硬的寒冰。他贴近她的脸颊，感受不到哪怕一丝微弱的气流。
    贺少衍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停滞了。
    「清栀……清栀你醒醒……」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平日里那副矜贵高冷的伪装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个面临失去挚爱而惊恐万状的男人。
    「别吓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少衍，我带你回家，我来接你回家了……」
    怀里的女人依旧安安静静地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没有一丝颤动。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上，那几缕沾着血污的发丝扫过他冷硬的下颌。
    无论他怎么呼唤，怎么哀求，她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就好像……已经彻底离开了他。
    明明在几个小时之前，她靠在他的肩头，眼神温柔而澄澈，白皙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大手，声音柔软。
    「少衍，我们把一切放下，好好过日子吧。」
    可是现在，这双手却被人残忍地割得血肉模糊，这具身体无声无息地躺在他的怀里。
    她答应过他要好好过日子的，她怎么敢食言？
    几名背着急救箱的军医和护士抬着担架，踩着满地的血水急匆匆地冲进底舱。
    「首长，快把叶老师平放在担架上，我们要立刻进行抢救！」领头的军医看着叶清栀惨烈的伤势，脸色骤变，急促地喊道。
    「滚开！」
    贺少衍收紧了双臂，将叶清栀死死护在胸前，拒绝任何人靠近。他的眼神戒备而凶狠，像是一头护崽的猛兽，生怕别人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谁也不许碰她……」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低下头，用自己温热的脸颊不断地去蹭叶清栀冰冷的额头，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首长！叶老师现在生命体徵极其微弱，再耽搁下去就真的没救了！必须马上建立静脉通道输血！」军医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吼道。
    这句话终于刺穿了贺少衍混乱的神经。
    他那双赤红的眼眸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理智终于在崩溃的边缘被强行拉扯了回来。
    几名警卫员咬着牙上前，强忍着对这位铁血长官的敬畏，伸手去掰贺少衍死死扣在叶清栀身上的手臂。
    「首长，得让医生救人啊！首长松手！」
    贺少衍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他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每松开一分，都像是在生生剥离他灵魂的一部分。
    终于，在军医和警卫员的合力下，叶清栀那具单薄丶冰冷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移到了担架上。
    白色的急救纱布迅速缠上她血肉模糊的手腕，刺目的鲜血立刻渗透了布料。护士们抬起担架，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底舱，朝着甲板上的临时急救室狂奔。
    贺少衍半跪在满是血污的金属地板上。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掌心里空荡荡的，只残留着她伤口处那抹刺目的猩红。
    他呆滞地看着护士们抬着担架消失在视线里。
    那一瞬间，一直支撑着他脊梁的某种东西，轰然坍塌。
    男人猛地低下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声凄厉嘶哑的哀嚎声，从男人喉间爆发出来。
    这声音仿佛带着泣血的绝望，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漆黑海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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