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梦境

    晨雾起落，朝暮更迭。
    丁颜下葬之日，芒山后山静得凄清。
    叶川寻了一方山清水静丶远离尘嚣的向阳坡地，亲手掘土，敛棺立冢。
    一方简简单单的青石孤坟，一抔黄土掩尽半生忠骨。
    几十年主仆纠葛，半生猜忌，半生疏离，半生隐忍，到最后，不过一抔黄土，一块无字石碑。
    天地寂寂，山风萧萧。
    自坟冢立起的那一刻，李曜便盘膝端坐坟前，未曾挪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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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天一夜。
    昼夜轮转，天光破晓又沉暮，夜风凛冽又晨风微凉，周遭草木摇落，雾霭漫涌，四季风声流转，唯有坟前那道挺拔孤冷的身影，宛若磐石落地，亘古不动。
    他依旧是那一身染血风尘的衣袍，身姿挺拔如松，傲骨未折，却没了往日睥睨天下的霸道锋芒。
    往日那双寒冽如刀丶藏尽杀伐与戾气的眼眸，此刻死寂沉沉，空洞落寞，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
    一日一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不哭不叹。
    他就这么静静坐在荒原上，对着一方新坟，对着这座埋葬了丁颜一生丶也埋葬了自己三十余年执念情仇的孤冢，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被岁月遗忘在山间的冰冷雕塑。
    旁人不懂他的沉默。
    三十五年牢狱沉冤，他怨朝堂，怨皇权，怨世道，怨人心。
    他将所有失意丶所有苦楚丶所有血海深仇，尽数压在心底，化作一身滔天戾气，蒙蔽双目，执拗地认定世间人人负他，世间人情皆虚。
    所以他恨丁颜。
    恨他当年背弃旧主，恨他归顺李昭。
    三十余年，他把这份恨意当成支撑自己熬过牢狱苦海的执念，当成复仇路上唯一的执念。
    他以为丁颜不忠丶不义丶怯懦丶贪生。
    直至最后弥留之际，他才知晓，原来所有的背离皆是隐忍，所有的背负皆是守护，所有的冷眼皆是深情。
    丁颜背负骂名数十年，忍辱负重数十年，一边替他守护青禾王妃的孤陵，一边蛰伏敌营伺机刺杀，从头到尾，从未负他半分。
    唯独他，负了这半生忠良。
    山风穿过林间，簌簌作响，似是旧人低语，似是岁月叹息。
    久坐失神，心神枯竭，连日血战丶毒伤缠身丶心绪崩裂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
    李曜紧绷的心神渐渐恍惚，周遭风声丶雾色丶山林尽数褪去，意识坠入一片温柔朦胧的旧梦之中。
    烟雨朦胧，岁月回溯。
    眼前不再是凄清荒凉的后山孤坟，而是数十年前恢弘雅致的东宫庭院。
    庭院春暖，繁花满枝，清风拂面，温柔静好。
    一道温婉绰约的倩影，缓缓自繁花深处走来，身姿轻柔，眉眼温柔，一身素色罗裙，不染风霜，正是他尘封心底丶念了一生丶愧了一生的挚爱——
    崔青禾。
    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当年那般明媚温柔丶不染世俗的模样。
    一只温润如玉的纤细素手，轻轻丶缓缓地搭在他的肩头，轻柔的触感真实温热，驱散了他半生凛冽寒霜。
    耳畔响起熟悉到刻入骨髓丶阔别三十余年的温柔嗓音，轻柔缱绻，带着漫长等待的绵长。
    「阿曜，我等你很久了。」
    旧梦温情，瞬间击溃所有伪装的坚硬。
    哪怕明知身在梦境，李曜紧绷半生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松弛。
    他端坐原地，身形未动，头也没有回转，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肩头那只温软玉手上，力道轻缓，带着无尽的疲惫丶茫然与悔恨，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青禾，你告诉孤，孤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这一句话，积压了三十余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他一生孤傲，一生要强，一生宁折不弯，从未认过错，从未服过软。
    哪怕身陷囹圄众叛亲离，他依旧傲骨凌天，不信天道，不认宿命。
    可此刻在挚爱虚影面前，所有锋芒尽数收敛，所有执拗尽数崩塌。
    他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深的诘问。
    问自己，问旧人，问岁月，问苍天。
    身后温柔的人影缓缓俯身，轻轻张开双臂，从背后温柔拥住他孤寂冰冷的身躯。
    怀抱温暖柔软，驱散了他数十年牢狱寒苦丶半生杀伐孤凉。
    崔青禾的声音轻柔似水，熨帖着他满目疮痍的心神，温柔包容，不带半分苛责丶不带半分埋怨。
    「对错浮沉，皆是过往。」
    「世事已然落定，尘埃早已落地，再多悔恨，也换不回往昔时光，无用，也徒劳。」
    她轻轻靠在他的背脊，温度透过衣衫蔓延入心，温柔开解，字字真心。
    「阿曜，往事不可追溯，来事犹可择。」
    「你如今该做的，不是沉陷过往丶困于情仇，而是尽力弥补，不负人心，不负旧愿。」
    李曜静坐原地，眼底满是茫然，轻声叹息，嗓音裹挟着无尽沧桑无力。
    「弥补……可事已至此，人死灯灭，尘埃落定，我又该如何弥补？」
    他刻薄丶冷漠丶猜忌，看着旧臣背负骂名隐忍半生，看着他忍辱负重步步维艰，自己却从头到尾，只剩误解与苛责。
    直到最后一刻，才知真相，才懂真心，可斯人已逝，再无重来之机。
    崔青禾指尖轻轻抚平他紧绷蹙起的眉峰，柔声细语，缓缓道来，点破他心中迷局。
    「无需惊天动地，无需赎罪陈情。」
    「只需守好本心，尽好己身，完成他最后的遗愿。」
    「莫要让血海深仇彻底蒙蔽双眼，莫要让半生恨意彻底吞噬本心。守住当年那个心怀苍生丶清正坦荡的你，便是最好的弥补。」
    一语惊醒梦中迷惘人。
    是啊。
    丁颜到死，最后的期盼，从不是他的道歉，不是他的原谅，不是他的亏欠偿还。
    只是盼他放下偏执，褪去戾气，重归本心，再做当年那个心怀万民丶体恤苍生的储君。
    这是一位老臣，穷尽一生隐忍，至死不渝的赤诚期盼。
    李曜静坐良久，心底翻涌的戾气丶执念丶悔恨缓缓平复，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带着历经大彻大悟后的笃定。
    「我知道了。」
    「我不会辜负你们，不会辜负他最后的期盼。」
    梦境繁花温柔，旧人眉眼依旧。
    崔青禾望着他沧桑疲惫的侧脸，望着这三十余年风雨炼狱熬出的满目风霜，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
    她微微浅笑，温柔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早已褪去青涩丶刻满岁月痕迹的脸颊。
    当年意气风发丶风华绝代的少年皇子，终究被半生冤屈丶半生杀伐磨得苍老沉郁。
    温柔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离愁：「阿曜，好好照顾自己，万事珍重，我走了。」
    一句别离，轻柔却决绝。
    李曜心神骤然一紧，心底瞬间升起无尽的慌乱与不舍，下意识想要伸手挽留，语气急促慌张：「青禾，你要去哪里？」
    「青禾！别走——」
    「孤很孤独，别走，求你别走啊——」
    他急着想要转身触碰，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柔旧梦。
    可话音未落，眼前繁花庭院骤然破碎，温柔怀抱瞬间消散，那道萦绕他半生梦境的温柔倩影，缓缓淡化丶透明丶直至彻底虚无。
    眼前所有温柔幻境，轰然崩塌。
    凛冽山风骤然灌入四肢百骸，冰冷丶真实丶刺骨。
    嗡——
    李曜猛地睁开双眼！
    骤然回神，大梦初醒。
    眼前没有东宫繁花，没有温柔相拥，没有阔别已久的青禾王妃。
    唯有满目荒山萧瑟，身前一方冰冷孤坟，黄土凄清，草木萧萧。
    朝阳早已升至中天，晨雾散尽，昼夜彻底轮转。
    方才所有的温柔慰藉丶所有的旧人低语，不过是他心神恍惚丶执念太深，生出的一场大梦。
    浮生一梦，转瞬成空。
    梦里得片刻温柔和解，梦醒只剩满目苍凉悔恨。
    山风凛冽，吹动他凌乱的鬓发，吹动坟前浅浅落尘。
    一日一夜静坐不动，身躯早已僵硬冰冷，周身气血凝滞，可比起心底的寒凉，肉身的苦楚，不值一提。
    李曜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静静凝望着眼前无字孤坟，凝望这座埋葬了丁颜一生忠良丶也埋葬了自己半生偏执的荒冢。
    良久，良久。
    山间风止林静，万籁俱寂。
    一声极轻丶极沉丶饱含无尽沧桑丶迟来半生的叹息，缓缓自他喉间溢出，消散在风里。
    孤傲半生，铁血半生，执拗半生，从未低头，从未认错的大盛废太子，终于卸下了一身傲骨，卸下了半生执念。
    他望着孤坟，轻声呢喃，字字沙哑，满是无尽悔意。
    一句迟了三十年的道歉，一句再也无人听闻的忏悔，回荡空旷山间。
    「丁颜，孤后悔了。」
    后悔半生猜忌，后悔半生疏离。
    后悔从未信过你的赤诚，后悔从未懂过你的隐忍。
    后悔让你背负骂名半生，委屈半生，孤守陵墓半生，直至身死弥留，才敢道出所有真相。
    可惜，世间万般皆有果，唯独人生无重来。
    故人已逝，忠骨长眠。
    纵他权倾南疆，纵他战力滔天，纵他日后复仇成功丶重登大位，也再也换不回那个默默守护丶忍辱负重半生的旧臣。
    一山，一坟，一人。
    风落尘埃，余生皆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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