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开卷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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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三郎听得头大，知道皇甫策所言不假。
    皇甫策瞧了瞧他脸色，“三官人若答得不好，官家便可顺水推舟，说你才学不够，制科不中。“
    ”徐学士、宋舍人的面子给了，李通判和二官人更是无话可说。官家也没真让一个地方胥吏跳上来。这一局，官家怎么都不亏。”
    他把几页纸往桌心一推，“答得好是罪过，答得不好是输场。进退都是坑！另外，张守真送来考题，却不监试，这可能也是个陷阱。”
    张三郎闻言更加惊讶，“怎么说？”
    皇甫策恨恨地解释，“就算三官人破解了策题，官家若要抬你，可说‘此人当场作文，尚能成篇，可见底子’。”
    “若要压你，可说‘无人监试，做不得准’，进退都在官家手里。张守真把这个空子留出来，是替官家留余地，也是替他自己留退路。”
    张三郎听完，反倒笑了，“皇甫先生，你方才这番话，把前前后后都算尽了。张守真不监试，那这卷子答得如何，结果都在官家一念之间。”
    “既然结果不是我能左右的，那也不必多想了。我先把能做的做了，再请嗣衡先生、王元之、李家三兄弟来一起看看，这也是无监试的好处。”
    他顿了顿，“对了，将张谨、周安也叫来旁听。这两个小子，该长长见识。”
    皇甫策点了点头，见他如此有静气，脸色也好了些，“三官人这么想，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三郎笑了笑，“明日让周安先去趟县衙，把此事报给顾县丞。一来是请假。二来，也让顾县丞知道此事。让他掂量掂量，还要不要脚踩两只船。”
    皇甫策目光微动，把灯芯拨了拨，“这一手，倒是把顾县丞也搁进去了。这些小事，明早我来安排。夜渐深了，三官人且安歇，我告退了。”
    张三郎点了点头，一个人在堂屋里多坐了会儿，把那几页纸又从头到尾看了数遍，轻轻叹了口气，却是提笔先写了初稿。
    御试制科策
    臣谨对：臣闻天下之事，有可言者，有不可言者。可言者，众人之所同；不可言者，臣子之所独。
    今陛下以非常之诏，策臣以当世之务，臣若避讳不言，是欺陛下也；若尽言不讳，是激陛下也。
    欺与激，皆非人臣之宜。臣请择其可者言之，其不可者，陛下察焉。
    臣闻兵者，天下之凶器也；战者，天下之危事也。古之圣王，非不得已不用兵。其用之也，必有万全之策，然后动。
    动而不万全，则虽有百万之众，未足以取胜；虽有良将，未足以善后。何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臣观往岁北伐之举，其始也锐，其终也蹙。锐则易进，蹙则难退。此非将帅之不勇，非士卒之不力，盖谋之未审，而势之未全也。
    夫谋未审则动，动而未全则悔。悔而欲复，则天下之力已疲，而事不可为矣。然臣不敢以既往之失，责今日之谋。亦不敢以今日之安，忘既往之鉴。
    何则？既往之失，陛下之所深知也，臣言之，是揭陛下之痛；今日之安，天下之所共见也，臣隐之，是忘社稷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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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痛则伤恩，忘忧则失职。臣所以宁失职而不敢伤恩者，非不畏罪也，恐伤陛下纳谏之明也。
    臣闻古之善用兵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我之不可胜者未固，而敌之可胜者未至，遽然而动，此臣之所惧也。
    然臣非谓来岁之兵不可用也，谓来岁之用兵，当异于往岁之用兵。往岁之动，动于锐；来岁之动，动于审。锐则易折，审则难摧。
    故曰：兵不可轻动，动必有成；谋不可轻发，发必有中。轻动而无成，轻发而不中，则天下之力，耗于无用之地，而国之势，危于不测之渊。
    臣又闻之：胜敌者，不在兵之多寡，而在谋之深浅；安国者，不在战之胜负，而在民之休戚。
    昔者边鄙之民，困于转输，疲于力役，田不得耕，子不得养。兵未出而民已困，战未胜而国已虚。此臣之所大惧也。
    臣请言其故。夫北虏之势，非一日之积也。其地险，其马健，其人耐寒。我以步卒当铁骑，以深入当逸待之师，此其势已不同矣。
    又况粮道远，则馈运难；馈运难，则士卒饥；士卒饥，则战不力。战不力，则虽有良将，不能以卒胜；虽有锐卒，不能以饥战。此势之必然也。
    故臣以为，今日之计，莫先于固本；固本之要，莫先于安民；安民之要，莫先于宽赋。赋宽则民力纾，民力纾则根本固，根本固则虽有边警，可以从容应之。
    臣愿陛下鉴往岁之失，慎来岁之举。选将必得其人，练兵必尽其法，积粮必足其用，审势必知其时。
    四者备，然后可以言兵。四者未备，则虽日夜谋之，未见其可也。然臣不敢言息兵，恐陛下以臣为怯；亦不敢不言息兵，恐陛下以臣为谀。
    臣非不知兵之当备也，然备之道，在固本而不在轻动。
    此在陛下，不在臣也。
    臣谨对。
    次日辰时，堂屋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张三郎把昨夜写的初稿誊了几份，一人递了一份。
    赵嗣衡、王禹偁、皇甫策坐在左侧，字斟句酌，生怕露了半个句。李家三兄弟，坐在右侧细细查看，满脸的凝重。
    张谨和周安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笔直，手里各捧份稿子，手上微微发抖。
    张三郎知道各人心下感觉，毕竟制科比进士科更重。在坐各人倒有几个有机会进京参加进士试，却没机会参加制科试。
    如今竟然在鄄城就能大开眼界，自然是无不兴奋。张三郎已经言明，邀请他们来，就为挑毛病。因此连王禹偁翁婿，也看得十分专注。
    区区千把字，竟然让屋里静了两三刻钟。
    到底赵嗣衡先把纸放下，捋了捋胡子，“守礼，这篇策问骨架子是极稳的。起头‘可言不可言’，收在‘此在陛下不在臣’，进退有度，实在是好。”
    张三郎拱手笑道，“嗣衡先生别只夸，晚辈请您来，是挑毛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