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虚图误耗藩府力，一纸征诏赴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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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章虚图误耗藩府力，一纸征诏赴京华
    兖州节度使幕府，城外冶铸工坊。
    整片工坊方圆三里之内全部被军兵团团封锁，闲杂人等一律禁止靠近。萧烨对此一套得来不易的造炮冶铸图纸寄予厚望，调集全兖州最顶尖的冶铁工匠，征调大量木炭、铁矿石，调拨府库之中数十万贯钱粮，专门开辟一处秘密试炼工坊，一心想要复刻出恒远城那种能够轰碎坞堡石墙的野战重炮。
    按照图纸所载，先筑高炉，再炼精钢，而后翻砂铸炮，研磨炮膛，配比火药，整套工序写得条理分明，看上去面面俱到。
    一众老工匠日夜轮班，炉火昼夜不息，熔炉赤红，热浪蒸腾。工匠们严格依照图纸参数，不敢有半分改动。第一批炮坯浇筑成型，冷却脱模，炮身厚重敦实，外观和怀远商号商队偶然展示过的火炮模样相差无几。
    幕府上下人人振奋，只待试炮成功。
    高台之上，萧烨携一众幕僚端坐，工坊外围排布重兵，清出一大片空旷靶场，炮口对着远处荒山岩壁。
    “点火。”
    引信滋滋燃烧，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牢牢盯住炮身。
    轰然一声巨响，却并非炮弹破空轰鸣。
    炮身炮膛内部骤然炸裂！滚烫通红的金属碎片四下飞溅，工坊现场血肉横飞。值守点火的几名士卒当场重伤倒地，工坊木架被冲击波撕碎，浓烟滚滚升腾而起。高台之上众人惊得纷纷向后躲闪，脸色煞白。
    初次试炮直接炸膛。
    萧烨强压怒火，以为只是工匠冶炼火候把控不足，矿石原料品质欠佳。他并不甘心就此放弃，又追加钱粮，更换矿石，反复调整冶炼时长，接连浇筑出第二尊、第三尊炮坯。
    可图纸本就是王恒授意炮制出来的诱饵。钢材淬火温度、炮膛壁厚梯度、火药配比三处核心关键全部刻意篡改失真。按照这套流程冶炼出来的钢材，内里晶粒疏松，质地脆硬，韧性极差，根本承受不住火药爆燃产生的膛压。
    第二尊火炮试射，依旧炮身爆裂，甚至连炮架都被冲击波掀翻。第三尊尚未装填完毕，仅仅压实药包便直接发生炸裂。短短月余时间，兖州藩镇白白耗去无数铁矿木炭，数十万贯钱粮付诸流水，只换来数次惊心动魄的爆炸与数名工匠士卒死伤，连一发完整的炮弹都没能顺利打出去。
    冶铸工坊之内一片死寂。
    为首的老冶匠跪倒在地，满头冷汗：“节度使大人，属下反复核对工序，每一步皆是遵照图纸行事，可铸出来炮身屡屡炸裂，这套图样，恐怕本身便有问题。”
    到了这一刻，萧烨方才幡然醒悟。自己自以为奇计得逞，派遣密谍深入敌境取回至宝，到头来从头到尾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之中。
    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他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茶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好一个王恒！好一场钓鱼之计！”萧烨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戾气，“耍得我兖州上下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耗费钱粮无数，徒增死伤。此仇，绝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身旁幕僚同样面色难看，有人上前低声劝谏：“大人，如今我们手上并没有能够抗衡恒远城的火器，贸然发兵攻打青州，只凭传统步骑，恐怕很难占到上风。黑山峪火炮威力骇人，贸然开战，兖州兵马恐遭重创。”
    硬攻行不通，仿制火器又遭到骗局，藩镇一时间进退两难。
    厅堂之中沉默许久，一名年长幕僚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明战不可，那就借天子朝堂之手。”
    “我们联合沂州、密州，再邀约周边数处藩镇，一同联名上奏，向陛下极言王恒势力日益强盛，割据青州，私练重兵，向外倾销商品渗透各州，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恳请天子降下诏书，征召王恒离开青州，入京都赴阙，入朝叙功，封赏爵位。”
    “这是阳谋。倘若王恒奉诏动身前往京城，那么青州群龙无首，恒远城失去主心骨。到时候我们可以暗中联络京中世家势力，在京城罗织罪证，将其拘留在京都，甚至直接下狱问罪，青州势力便可群龙自溃。”
    “若是王恒抗旨拒不入京，那便是公然抗拒朝廷征召，坐实割据谋反的口实。届时各州藩镇便可以名正言顺禀明朝廷，集结联军，以讨逆的名义出兵讨伐青州。无论他去或者不去，都将落入被动境地。”
    这番谋划阴狠周全，进退皆有后手。
    萧烨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颔首：“此计可行。即刻派遣使者，联络沂州、密州、以及淮泗诸镇，一同签署联名奏疏送往京都。另外书信一封送往京中，联络朝堂世家官僚，让他们在朝堂之上极力推动此事，向陛下施加压力。”
    一道道密信快马驰出兖州治所，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不多时日，厚厚一摞联名奏疏送入京都皇宫御书房。兖、沂、密、淮泗一共六处藩镇，联署署名，言辞恳切，冠冕堂皇，称颂王恒平定崔卢祸乱安定地方有功，恳请陛下征召镇抚使王恒入京，予以封赏，入朝面君，共商天下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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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内世家官员遥相呼应，接连不断上奏，纷纷附和此议，极力劝说帝王降下征诏。
    御书房之内，少年帝王独自端坐，手捧藩镇联名奏疏，内心反复权衡。
    他心中何尝看不破这是地方藩镇与朝堂世家联手设下的一局阳谋。
    征召王恒入京，风险极大。一旦将此人拘押下狱，青州恒远城手握重兵，极有可能就此举兵反叛，战火席卷北方。可若是听任王恒一直盘踞青州，势力持续膨胀，日复一日，朝廷对地方的权威只会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大齐朝廷将会彻底形同虚设。
    如今六州藩镇连同朝堂群臣一致恳请征召，朝野舆论已经形成大势。若是直接驳回，便等于公然拂逆一众藩镇与满朝世家的意愿，皇权威信会大打折扣。
    帝王陷入两难，一连数日彻夜不眠，反复斟酌取舍。
    几番权衡之后，他终究打算试一试，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位搅动整个天下变局的人物，也希望可以借着征召一事试探王恒的底线，看对方究竟有无谋夺天下之心。
    朱笔蘸取丹砂，一纸诏书就此拟定。
    敕青州镇抚使王恒：平定寇乱，绥靖青州，垦荒劝商，劳苦功高。今遣使持节前往青州，召镇抚使即刻赴京都入朝，朕当亲加封赏，咨以安邦之策。所部军务交由副镇抚使李崇德暂时代管。务即日起程，勿得迁延。
    加盖天子玉玺，派出内侍作为天使，率领朝廷仪仗队伍，一路车马浩荡，向着青州疾驰而来。
    消息很快经由青州遍布京都的情报眼线，连夜传回恒远城。
    恒远城主府议事大厅，烛火高烧彻夜不熄。李崇德、郑弘、阿豆以及一众主事官员尽数齐聚，案上摆放着朝廷诏书抄本。
    厅堂之内气氛凝重。
    阿豆猛地一拍桌案，神色愤然：“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一旦踏入京都，便是置身龙潭虎穴。京中世家、各州藩镇势力盘根错节，杀机四伏。万万不可奉诏前往，直接上书推辞，固守青州即可。”
    郑弘眉头紧锁，缓缓开口：“可若是公然抗旨不赴，藩镇与朝堂便拿到了起兵讨伐的大义名分。六州藩镇可以名正言顺集结兵马，传檄天下，宣布我们意图谋反，兴兵来犯。眼下我们的新军尚未完全扩编完成，储备还不足以同时对抗六州联军再加京都朝廷，局面将会极为被动。”
    不去，落人口实，引来大兵压境。
    若是前去，身陷京华，生死祸福全部无法由自己掌控。
    两条道路，各有凶险，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到王恒身上，等候他做出决断。
    王恒立于巨大沙盘之前，指尖轻轻点在京都所在的位置，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这一趟京城，我要去。”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眼看向王恒。
    王恒语气沉稳，继续说道：“如果我避而不去，道义上我们便站不住脚。兖沂诸藩正好抓住机会集结联军，大战提前爆发，如今我们还没有做好决战的准备。入朝，恰恰是一次博弈机会。”
    “我前去京都，可以当面和帝王周旋谈判。争取朝廷官方承认恒远城全部建制，敲定火器贸易、通商权限，甚至可以借着朝堂博弈，离间朝廷和各州藩镇之间的关系，分化对方阵营。”
    “当然，我不会孤身涉险。”王恒目光转向李崇德，“在我离开青州期间，由你总揽恒远城全部军政事务。军务司进入一级戒备，新军主力严守青州各处边境防线，兵工厂加速生产弹药火炮，储备军需。厨房两界通道我会留下联络预案，危急之时我可以直接抽身返回恒远城。”
    “阿豆，挑选一支精锐护卫小队，配备短枪、手雷，随我一同前往京都，暗中随行护卫。另外布置多条情报密线，和恒远城保持不间断讯息传递。一旦京城局势恶化，信号一出，青州这边即刻启动预案。”
    “郑弘，你留守青州，游走各方世家，稳住青州内部局面，同时继续收集各州藩镇的情报。怀远商号商贸节奏不停，继续向外铺展。”
    一套周密预案逐条铺陈开来。
    众人听完，心绪渐渐平复，明白王恒并非意气用事，而是打算将计就计，主动入局，在京华朝堂之上开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只是京都那座巍峨皇城之内，暗流汹涌，杀机蛰伏。世家官僚、各州藩镇的眼线、心怀猜忌的年轻帝王，无数股势力汇聚于此。此行前路吉凶难料，步步皆是刀锋。
    数日之后，朝廷天使的仪仗抵达青州地界，进入恒远城宣读天子诏书。
    王恒当众接下圣旨，接受征召。消息传出，整个大齐为之震动。兖、沂等藩镇得到回报，暗自欣喜，只等着看京城棋局如何走向。京中世家摩拳擦掌，已经开始暗中罗织各类罪名，只待王恒踏入京城，便准备发难。
    数日后清晨，城门大开。一行车马缓缓驶出恒远城。
    王恒端坐马车之中，护卫小队乔装随行，车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向着千里之外的帝都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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