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7章李府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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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月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窗子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朝着床外侧，眼睛半睁半闭，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灰暗。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极细的路灯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根金线。
    她看到床边不远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窗下那把旧扶手椅里，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那人肩膀不宽，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她。李月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从睡梦里醒过来，视线模模糊糊的，可那个轮廓太熟悉了。那个坐姿，肩膀微微往前送的弧度，头低下来的角度，像极了父亲夜里坐在她床边看她睡觉时的样子。
    她小时候生病发烧，父亲就搬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一坐一整夜。她半夜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个轮廓。
    “爸……”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轮廓没有动。
    李月忽然醒了。
    她猛地撑起身子，后背撞在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攥住被角，想喊但是突然发现自己不会喊了，像是被梦魇住了。
    父亲不会在夜里进她的房间。从她十二岁那年起，父亲就不这么做了。他说姑娘大了，得有自己的地方。
    晚上他每次来叫她，都站在门外敲两下门，从来不推门进来。有事儿也是吩咐王妈来告诉自己。
    再说父亲已经死了。她亲眼看着棺材盖合上，亲眼看着棺材落进土里。那个人不是父亲。
    难道是杀手。
    杀了他父亲还不够，想对她家赶尽杀绝。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的手往枕头底下摸，那里什么都没有。她应该把枪放在枕头底下的。
    她的手在床面上乱摸，摸到了床头的台灯开关。她攥住开关，正要按下去，那个轮廓忽然开口了。
    “不要开灯。”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年纪不大，应该和自己差不多。
    “不用怕，我对你没有恶意。”也许是为了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那个女人就那么坐着，没有任何动作。
    “你是谁？”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她攥着被角脑子转得飞快，院子外有特高课的人，弄堂口有那两辆黑色轿车。
    如果有人进了她的房间，说明特高课的人没拦住。可是可能吗？她很清楚她家周围有多少特务，能轻松进来的只有日本人了。
    或者，这个人就是特高课的人。
    南造芸子还是酒井美惠子？
    不太像，那两人这几天和她打过交道，都不是这个声音。这个女人的口音中带着北方味道，有些像京津地区的人。
    那个轮廓在黑暗里动了一下。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不再前倾，可还是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在示意她别出声。
    “李小姐，我不是来害你的。”
    那个声音说。“我是军统上海站的人。”
    李月的呼吸停了一拍，军统她当然知道。新亚酒店常宇青的枪决现场，她就被临时当做记者，给审判和行刑过程拍了照。
    她永远也忘不了新亚酒店内，那些人拉着一根绳子，从空中飞下来控制了宴会厅，有种神兵天降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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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亲没有出卖你们，他不是那种人。”李月辩解道。
    他父亲已经被冤杀了，她不想大仇未报，再被军统杀错了。
    “我们知道，我也不是来害你的。”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清楚了些，而且还带着耐心。“你父亲不但没有出卖任何人，而且一直在和日本人做抗争，已经答应我们要把厂子迁到重庆去。”
    “这些事情我们知道，重庆也知道。只不过是义烈团的蠢货，相信了报纸上的谣言才会对你父亲下手。”
    “而且那个明宇杀你父亲是临时起意，就连义烈团的其他人也不知情。我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出手对付你父亲。”
    李月盯着那个轮廓，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她的手指还搭在台灯开关上，可她松开了。
    也许是同为女生，也许是相信军统这个招牌，也许是这个女人对她父亲的认可。她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攥着被角。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应该没有死角能让人找机会进来。”
    对面的女人沉默了……
    安静了半分钟过去后，李月忍不住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怕我说了你不信……”
    黑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是飞到你家屋顶，从窗户进来的……”
    “飞到我家屋顶？”
    李月看了看半开的窗户，想起了新亚酒店内，军统的人用一根绳子从天而降的场景。
    当时那个场面帅极了，她一辈子恐怕也忘不了。
    “就像在新亚酒店那样？”李月的眼神中带着点期待。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我倒是忘了，上次在新亚酒店你也是记者中的一员。我得谢谢你们把新亚酒店地下室的丑闻曝出来。”
    李云馨笑了，她原本还想着怎么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身份和接下来要谈的话。李月可不是她掏出一张军官证就能让她相信的，这个女人现在疑神疑鬼，而且受过高等教育，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人。
    如果让她误会或者做出错误判断，不但对任务没有好处，而且可能会横生枝节甚至害了大家。
    “那些妇女孩童被解救，是你们的功劳。”
    李月低下头，想起那天的军统成员中，看身形起码有两个女的。但是同样的，宾客中也有很多女人，其中也包括日本人。
    “你是那个女首领吧？”李月看着黑暗中的影子，好像和那天站在台上宣判的首领旁边那个女人身影重叠。
    “看来你记性不错啊，也许这对接下来的安排有好处。”李云馨慢慢起身，尽量不让李月感觉到威胁。
    她往前走了两步，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隐约让李月看清了她的面孔。李月明白她这么做是想让自己更加相信她的身份。
    可是那天行动的人都带着面罩。这个女人只能说是身形很像，长得比她想象的漂亮。
    军统的人飞到她的屋顶，这事情虽然荒谬但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她家是机械之家，理论上做个简单的飞行器就能从高处滑进来，但无法做到像她一样悄无声息。虽然她对这个黑影的话信了八成，她还是最后想确认一下对面的真实身份。
    外面被特高课的人围的死死的，这个女人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了进来。但她也怕这是日本人的阴谋，她可以死，但是不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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