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诉

    剧场后台的化妆镜前，白炽灯映得冯宛眉眼清浅，指尖捏着戏服的绸缎袖口，心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前几日圈内传得沸沸扬扬，白冰竹暗中四处打点，多方游说投资人，一心想把这座老牌剧场的独家演出权抢到手。
    这座舞台是冯宛扎根多年的地方，藏着她无数日夜打磨的心血，若是拱手让人，往后再难寻一处契合心境的戏台。
    思虑再三，她推掉了片约，决意重回舞台登台表演，守住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今日流程排得满满当当，开场先是线下粉丝见面会。
    大厅里挤满了专程赶来的观众，鲜花与手幅层层叠叠堆在桌前，细碎的欢呼声响彻空间。
    冯宛敛去心底烦忧，弯起温和的笑意，一一接过粉丝递来的信件，轻声回应大家的问候，签字时笔尖落得轻柔，耐心满足每一个合照请求。见面会结束，来不及片刻歇息，几位手握剧场投资权的投资方早已等候在侧，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安排合影。
    镜头面前，冯宛得体地摆正姿态，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配合投资人轮番拍照，周旋间句句斟酌，只为稳住剧场的演出合作，不让白冰竹的算计轻易得逞。
    一番应酬下来，肩背早已酸胀，心底的压抑只增不减，只盼着快点站上戏台，借舞姿疏解满心沉郁。
    帷幕缓缓拉开，全场灯光骤然暗下，唯有一束柔光落在戏台中央。
    冯宛垂眸调整腰间佩剑的绸带，抬眼的一瞬，目光无意识扫过台下观众席，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温润沉静的目光里。
    是盛明栩。
    他安静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没有高声喧闹，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台上，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温柔与笃定。
    那道视线像一捧温软的春水，缓缓淌过冯宛紧绷许久的心弦，连日周旋带来的疲惫、被人觊觎舞台的愤懑、藏在心底的不安，竟在这一刻尽数淡去。
    浮躁的心稳稳落回原处，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触剑柄，心底骤然安定下来。
    乐声缓缓响起，冯宛旋身起舞。
    起初舒展身姿时，她余光瞥见戏台侧墙悬挂的古画，画卷上绘着古时闺阁女子执剑而立的模样。画中人一身素色劲装，长剑轻垂，没有杀伐凌厉的戾气，反倒藏着独属于女子的细腻柔情，剑招不逞凶狂，每一式都裹着温婉气韵。
    冯宛顺着画中意境起舞，手中长剑随身姿流转翻飞。寻常剑舞多求凌厉飒爽，她却偏要跳出不一样的暖意。
    提剑回转时，腕间红绸随风轻扬，剑锋扫过地面不存半分冷锐；腾跃转身，剑尖轻挑流云袖，动作柔缓绵长，将古时女子藏于傲骨之下的柔软尽数铺开。她不刻意彰显剑的锋芒，反倒借舞姿诉说心事——女子握剑从不是为争斗伤人，而是守护心中珍视之物，一腔风骨里裹着柔软温热。
    剑光流转，和戏台暖融融的灯光相融，褪去兵刃自带的寒凉。台下喧嚣渐渐淡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她身上。冯宛再次望向台下盛明栩的方向，对方依旧静静望着她，眼底暖意与台上剑舞的温柔遥遥呼应。
    长剑轻落，收势而立，乐声缓缓停歇。
    满堂寂静过后，潮水般的掌声轰然响起，冯宛握着剑柄，唇角漫开一抹真正松弛柔和的笑意。方才满心烦扰，早已被这一场温软剑舞，还有台下那道安稳的目光，尽数抚平。
    帷幕彻底落下，后台喧嚣的人声、观众不绝的喝彩隔着厚重幕布隐隐传过来，台上的灯光次第熄灭，只余下几盏廊灯漫出浅淡昏黄的光。
    冯宛卸去头上繁复的舞饰，身上还未换下那身舞剑的素色劲装，绸缎料子沾着薄汗，微凉地贴在肩头。
    她避开往来寒暄的工作人员，独自走到观众席前排，轻手轻脚在盛明栩身侧空座坐下。
    周遭零星还有迟迟不肯离场的观众低声交谈，两人之间却凝着一片安静。
    盛明栩侧过头看她，指尖下意识递过一瓶温好的矿泉水，眼底是惯常的柔和，静静等她开口。
    冯宛没有接水，视线茫然落在前方空荡荡的戏台，方才舞剑时翻涌的心绪，此刻尽数沉落，化作沉甸甸的酸涩堵在喉头。良久，她才轻轻启唇，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烟尘，带着跨越轮回的荒芜与痛楚。
    “盛明栩，你不知道，在前世，我手上沾了数不清的血。”
    她垂落眼帘，长睫簌簌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悲戚，指尖无意识蜷缩，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
    “我杀过很多人，有与我为敌的仇家，也有那些曾对我展露过善意的旁人。最煎熬的是，其中还有爱过我的人，以及我拼尽一切去深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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