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天妒英才

    两个神童在同一个都城里，彼此闻名已久，却一直没有机会深交。
    直到有一次，曹操在丞相府后园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文会，邀请了几个亲近的子侄和幕僚，周不疑也在受邀之列。
    那天的文会设在一座水榭之中，初夏时节，荷花初放，凉风习习。
    曹操兴致很高，命众人以“荷”为题作诗。
    曹冲率先赋了一首，辞藻清丽，意境不俗。
    曹操看了很满意，又让周不疑也作一首。
    周不疑提笔而就，诗中有一联写道：“根托淤泥心不染，身临清浅影先明。”
    曹冲看到这两句，眼睛顿时亮了。
    文会散后，曹冲主动走到周不疑身边，拉住他的衣袖言道：“兄台刚刚那两句诗，写得真好。‘根托淤泥心不染’，这说的何尝不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
    周不疑被他的直率打动，笑着回应道：“公子的‘称象’之法才是真本事，那可不是吟几句诗能比的。”
    两人相视而笑，就此结下了缘分。
    从那以后，曹冲和周不疑便时常往来。
    曹冲常常派人请周不疑到他的住处，两人一谈就是大半日。
    他们谈论的内容无所不包：从经史子集到天文历法，从兵法韬略到农桑水利。
    曹冲虽然年纪稍小，但见识广博、思维敏捷，与周不疑恰好棋逢对手。
    有时候两人讨论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
    可转眼又相视大笑，继续下一个话题。
    侍女们送来的茶点常常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两个人浑然不觉。
    曹操对这两个少年的交往乐见其成。
    他多次在公开场合夸奖周不疑，曾说：“不疑之才，与仓舒（曹冲）相伯仲。”
    在曹操心中，这两个少年就是曹魏未来的希望。
    曹冲是他最钟爱的儿子，虽然排行靠后，但曹操不止一次流露出想要立他为嗣的意思。
    而周不疑，则是他理想中辅佐曹冲的最佳人选。
    一个君主，一个谋臣，年纪相仿，才智相当，更难得的是意气相投、惺惺相惜。
    曹操有时看着两个少年在园中并肩散步、侃侃而谈的背影，心中便涌起一种难得的满足感。
    他相信，二十年后的曹魏，将在这些年轻人的手中变得更加强大。
    然而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意愿前行。
    三年后的秋天，曹冲突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曹操命太医悉心诊治，所有人都以为不过是小恙，将养几日便会好转。
    可几日过去，曹冲的病情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沉重起来。
    他开始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曹操心急如焚，一面命太医署全力救治，一面派人四处寻访名医。
    许都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被请到了丞相府，各种珍稀药材流水一样送进去，可曹冲的病情始终不见起色。
    周不疑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多次赶到丞相府想要探望，却都被挡在了门外。
    曹操下令，除了太医和贴身伺候的人，任何人不得进入曹冲的病房，以防惊扰病人。
    周不疑只能在府门外徘徊，向出来的人打听消息。
    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公子病势沉重”，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那段时日，周不疑几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他翻遍了各类医书药典，试图找到救治曹冲的办法，甚至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列举了他在古籍中查到的几种疑难杂症的疗法，托人转交给太医令。
    他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起到作用，只知道曹冲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
    到了第十三日，噩耗传来。
    曹冲死了，年仅十三岁。
    消息传到周不疑耳中时，他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中握着一卷曹冲前不久送给他的竹简。
    那是曹冲亲手抄录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而稚嫩，卷首还题了一行小字：“与不疑兄共勉。”
    周不疑将竹简紧紧攥在手中，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他没有哭，就那么直直的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曹冲的葬礼极为隆重，曹操亲自扶棺，哀恸欲绝。
    他在葬礼上说了那句著名的话：“吾之不幸，汝之不幸，乃天下之大不幸也。”
    曹丕宽解安慰，曹操却说：“这是我的不幸，却是你们的幸运啊。”
    满朝文武无不垂泪。
    周不疑站在人群中，远远的望着那具小小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暗淡无光了。
    他失去了一个朋友，更失去了一个知己。
    在这个世上，能真正理解他的人本就不多，曹冲是其中最珍贵的一个。
    他们曾经约定，将来要一起做一番事业，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如今斯人已去，那些豪言壮语都成了空谈。
    然而周不疑不知道的是，曹冲的死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悲痛，还有一场悄然而至的危机。
    曹操在丧子之痛中煎熬了多日，渐渐从哀伤中抬起头来，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人和事。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习惯于在任何变故之后重新评估局势、调整布局。
    曹冲的猝然离世，打乱了他原本的继承人规划。
    按照长幼次序，曹丕是天然的继任者，可在曹操心中，曹丕虽然稳重，却缺少曹冲那份让他欣赏的灵气与胸襟。
    更重要的是，曹冲这一死，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周不疑怎么办？
    如果曹冲还在，周不疑就是最理想的辅臣人选。曹操甚至设想过，等自己百年之后，曹冲继位，周不疑为谋主，双剑合璧，相得益彰。
    可如今曹冲已死，这个计划彻底落空。
    剩下的几个儿子中，谁能驾驭周不疑？曹丕？曹彰？曹植？曹操在脑海中将这些儿子逐个掂量了一遍，越掂量心里越不踏实。
    周不疑太聪明了。
    这种聪明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机敏灵巧，而是一种洞察人心、算无遗策的可怕天赋。
    他才十七岁，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智，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他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到那时，如果他一心辅佐曹氏便罢，可若他生出异心呢？若他被政敌所用呢？
    若他因为曹冲之死而心怀怨恨，暗中图谋报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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