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眼下之利，大于日后之弊

    凉州刺史马腾的反应最为平淡。
    他遣使送来了五十匹西凉骏马，作为对朝廷封赏刘备、刘表的“随礼”，并附了一封简短的贺表。
    表中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马腾领凉州，愿为朝廷守好西陲，别无他求。
    消息传回德阳殿时，刘协正在用午膳。
    午膳很简单，一碗粟米饭，一盘腌鱼，一碟青菜。
    腌鱼是幽州牧刘虞送来的，青菜是洛阳北边，靠近黄河的平阴县的菜圃里勉强种出来的。
    虽然中原大旱，但是京畿附近用贾诩之计，引黄河之水入司隶校尉部靠近黄河沿岸的各个县城，还能种植出来不少的粮食与蔬菜。
    刘协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小黄门禀报各地传来的消息。
    当听到曹操的反应时，他微微皱眉。
    当听到袁绍的怨言时，他没有继续吃饭。
    当听到马腾的贺表时，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协忽然开口，问身旁的近侍：“光禄大夫贾诩，今日可在宫中？”
    “回陛下，贾大夫今日在兰台校书。”
    “传他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贾诩出现在了德阳殿中。
    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看起来确实是刚从兰台出来的。
    刘协屏退了左右，殿中只剩下他和贾诩两人。
    “文和。”
    见到只有他们二人，刘协连称呼也变得亲切了。
    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刘协开门见山道：“兖州刺史曹操、渤海太守袁绍、凉州刺史马腾的反应，你都听说了？”
    贾诩微微颔首：“臣略有耳闻。”
    “文和怎么看？”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中的竹简放在一旁，然后缓缓开口：“陛下，兖州刺史曹孟德的反应，在臣意料之中。
    此人城府极深，麾下能人异士极多。
    他表面上恭贺陛下，言辞恳切，但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曹孟德不会因此事而记恨陛下，因为他的心思不在虚名上，而在实实在在的地盘和军队上。”
    “占据冀州的渤海太守袁本初呢？”
    “袁绍的反应，也不出臣之所料。”
    贾诩的声音渐渐变得平缓道：“此人出身汝南袁氏，自视极高，如今其弟袁公路也北上投靠于他，基本确定了袁本初是这一代汝南袁氏的掌舵人。
    袁公路的归降，助长了袁本初的气焰，让他变得瞧不起刘玄德这样出身寒微的人。
    在他看来，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徒，凭什么如今的地位还在他袁本初之上？
    这种傲慢，已经刻在骨子里的，很难改变。”
    刘协皱眉问道：“那他会不会因此而对朝廷不满？”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讽刺：“陛下，袁绍对朝廷，何时满意过？当年董卓乱政时，袁绍在渤海起兵，名义上是为讨董，实际上还是为争夺天下。
    否则他也不会逼迫朝廷任命的冀州牧韩馥让位，并且攻打陛下亲封的冀州刺史公孙瓒了。
    如今袁绍全据冀州之地，又接受其弟袁术在汝南、南阳的军队、粮饷等资源，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在他眼中，朝廷不过是一块可有可无的招牌。
    有这块招牌，他行事方便些；没有这块招牌，他也照样做他的冀州之主。
    不过，陛下不必担心袁绍会立刻翻脸。
    因为对他来说，眼下最大的敌人不是朝廷，而是幽州的刘虞以及兖州的曹操。
    曹操在兖州，与袁绍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
    袁绍要想入主中原，必将与曹操发生大战。
    刘虞在幽州，又是汉室宗亲，一旦袁绍有任何的不轨之举，他都能名正言顺的出兵攻打。”
    刘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凉州刺史马腾呢？”
    贾诩听到“马腾”二字时，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当初在凉州生活多年，与马腾有过不少交集。
    马腾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陛下。”
    贾诩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马腾的这封贺表，表面上平淡无奇，但细品之下，却很有意思。”
    “此话何意？”
    “马腾在表中说，他领凉州，愿为朝廷守好西陲，别无他求。
    这话听起来很恭顺，但实际上呢？
    他的意思是，朝廷封谁做州牧，他都不在意，他只管好自己的地盘。
    你们在关东折腾你们的，他在凉州待他的，井水不犯河水。”
    刘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这种态度，是好是坏？”
    贾诩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陛下，对如今的朝廷来说，马腾这种态度，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他不闹事，不添乱，安安分分的待在西陲，偶尔还送些马匹来意思意思，甚至不断收复凉州诸郡。
    比起袁绍的傲慢和曹操的深沉，马腾反倒是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而且马腾越来越强大，还能威胁到关中的雍州牧董卓。”
    刘协听罢，久久无言。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远处传来宫中乐师排练礼乐的丝竹之声，那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文和。”
    刘协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你说，朕封刘备、刘表为州牧，这件事做对了吗？”
    贾诩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天子，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刘协的眼神中，那种迷茫和不安，不该出现在天子的眼中。
    可他偏偏是天子，是大汉王朝名义上的主人，是这片支离破碎的土地上所有人的君主。
    “陛下，这件事，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利弊之别。”贾诩恭敬的回答。
    “那利弊呢？”
    “利者，朝廷以此笼络了两位汉室宗亲，为将来可能的危难埋下了两支伏兵。
    刘备在并州，刘表在荆州，一北一南，都是朝廷可以依靠的力量。
    弊者，此例一开，天下刺史人人眼红，将来都会争相要求朝廷封赏。
    若处置不当，恐会引发新的争端，甚至重新回到春秋战国时代，也未尝可知。
    但臣以为，眼下之利，大于日后之弊。
    因为朝廷若不趁此时笼络人心，等到人心散尽，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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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眼下之利，大于日后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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