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8章是个瓜怂

    马周头疼，无奈道：“当下之局势可谓千年未有，中外稳定、上下一心、集中全力搞建设，只需二十年便可开创万世不拔之根基，神州华夏、冠盖寰宇。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挑起舆论争端，徒耗国力呢？”
    当然不是如今之朝廷便和谐友爱、欢聚一堂，只是由于房俊一手缔造了“东大唐商号”将所有人的利益捆绑在一处，又极力向外拓展使得内部矛盾得以缓解，所以出现了奇妙的平衡。
    故而对于房俊这种主动挑起内耗之行为难以理解。
    口口声声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结果却由你亲自来破坏一手缔造之平衡？
    房俊慢悠悠喝着茶水，成竹在胸、淡定自若：“儒家一家独大已经使得国家陷入困顿、封闭，正一步一步走向腐朽、顽固，倘若不能在其形成彻底垄断之时破开一道缝隙，你我今日所做之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毫无意义。”
    他放下茶杯，看向马周，沉声道：“帝国之强，非强于寰宇无敌之武力，非强于冠盖天下之财富，而强于思想。”
    他用左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思想之强大，才是一切之根本。任凭儒家一家独大，所有人的思想都将被僵硬固化，醉心政治、皓首穷经，于国无益、于民无益。”
    马周并不是很理解房俊所谓儒家“一家独大”之危害，此间也并非争论于此之地点：“可是你提出‘大地是圆的’这一观点，难道不知会造成何等风波、引发何等混乱？且不说对于当下局势之危害，单只是对你之损失便无可估量。”
    在这个时代，“名声”是极为重要。
    “忠”是名，“义”是名，“仁”“孝”也都是名。
    而名从何来？
    是需要儒家仕林广为宣扬的，否则何人知你之忠孝仁义？
    儒家拥有决定权。
    当你得到儒家之认可，你便有名誉在身，是天下人崇敬之标杆、典范；反之，当儒家排斥你，那么无论你做了什么都不会得到认可，无视只是最轻的惩罚。
    甚至可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当一个人的名声臭了，再多的武勋、功绩也是枉然。
    谁人在乎真相？
    又哪里有那么多的真相？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想到这里，马周心里一颤，这或许就是儒家一家独大的危害之一？
    房俊笑了笑，怡然不惧：“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马周气道：“纵然有此决心，亦当缓步而行、徐徐图之，又何必千夫所指、举世皆敌？此智者所不为也！”
    房俊挺直腰杆，微黑的面容上神情坚定，语气铿锵：“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看着房俊浑身上下弥漫而出的那种为了追求真理宁肯舍生取义之光芒，马周略有失神。
    他自己做不到这样与天下人为敌之地步，所以他敬仰、崇拜这样的人。
    轻叹一声，他为难道：“此番我不能与二郎并肩作战，请勿怪我。”
    房俊颔首，两人心气相通、政见相和：“你要稳稳当当坐在宰辅的位置上，为帝国大业保驾护航。”
    马周肃然道：“但我对二郎之勇气深表敬佩。”
    房俊洒然一笑：“不过是胡闹一番罢了，惭愧惭愧。”
    马周摇头不语。
    这哪里是胡闹？
    此圣贤之所为也！
    ……
    书吏从门外进来，轻声道：“宰辅们已经到齐，陛下马上过来。”
    两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一下衣冠，一先一后出了值房来到大堂，果然已经济济一堂，窗外淫雨霏霏、清风徐徐，堂内茶香四溢、水汽氤氲。
    与诸人颔首致意，分别落座。
    须臾，一身明黄色朝服的李承乾在内侍陪同之下缓步而来，一众宰辅齐齐起身施礼，李承乾笑容和蔼的摆摆手，于主位落座之后，其余诸人这才分别坐下。
    李承乾环视一周，未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如今朝野上下物议纷纷、市井内外舆论汹汹，皆因太尉所谓‘大地是圆的’之言论而起，争议频频、人心惶惶，诸位爱卿对此有何见教？”
    侍中裴怀节自是要为陛下冲锋陷阵。
    他目视房俊，忿然道：“太尉位高权重，于仕林之中威望绝伦，不知多少人以太尉之言行为标榜，如今骤然出口此等荒谬之言论，扰乱人心、遗祸无穷，当公开谢罪、出言反省！”
    民部尚书唐俭已是老眼昏花，却依旧占着位置恋栈不去。
    此刻颤巍巍出言：“乾为天，为圜；坤为地，为方……此圣人观象制言之根本。地者，方者也，静者也，承天而动。若如汝言，地圆而悬空，则万物何以安附？”
    其余人频频颔首，一致认为这是房俊之最大漏洞——倘若大地是圆的，那么此刻站在大地另外一侧之人岂非要掉到天上去？
    房俊拿起茶杯喝茶，面色温和，并不言语，虽处于口诛笔伐之中，仍安之若素。
    没有半分激愤争辩之迹象……
    御史大夫刘祥道也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之位，圣人已定。汝以星象之变妄测地形，此乃舍本逐末。《礼记》亦有言‘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地有高低起伏，山有向背，星象所见不同，乃地势使然，岂可遽断为地圆？譬如立于泰山之巅与立于东海之滨，所见星象自然有异，此乃高下之别，非圆曲之证。”
    一直在这种场合从不主动发言的李勣忽然出声：“吾闻张平子曾言‘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岂不也是认为大地是圆的？”
    “非也非也！”
    大理寺卿戴胄连连摇头：“张平子之‘浑天说’是对立于商周之时流传下来的‘盖天说’，只是驳斥后者‘天圆地方’之概念，并非承认大地是圆的。”
    长久以来，“盖天说”与“浑天说”之争论由来已久，只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观测记录证明，后者较之前者或许更为接近宇宙真相，但即便是“浑天说”中有“大地位于天球内部”之理论，却也从未有“大地是圆的”这种说法。
    李勣并不在意被反驳，而是蹙眉问道：“‘盖天说’起源于商周之时，当时之人深信无疑，‘浑天说’起于西汉，时至今日已经逐渐取代前者被认为更接近宇宙本真……既然理论总是在不断的更新迭代，又有谁知在未来某一日，‘大地是圆的’这种今日看来匪夷所思之理论不会取代‘浑天说’呢？”
    房俊慢悠悠喝茶，瞥了李勣一眼。
    这位已经彻底投靠陛下的尚书左仆射，却在政事堂内诸位宰辅对他口诛笔伐之时出言相助……
    但真的是帮助他吗？
    唐俭连连摇头：“地大而圆，万物何以所附？此等谬论匪夷所思，荒悖常理、难以置信。”
    刘仁轨道：“大海之上，船行远去，桅杆最后才没入水中。若地是平的，当是船身整体缩小至不见，而非自下而上渐渐隐没，唯有大地是圆的才能解释这一现象。”
    裴怀节反驳道：“耳目之见，岂可轻信？汝只见其表，未究其理。船行而远，目力不及，气有所蔽，故若沉没，此‘气禀所拘’之理也，刘尚书武力强悍，却不学无术。”
    刘仁轨默然，这般引经据典、口舌之利，确实非他所长。
    李承乾见群臣议论，房俊却始终慢悠悠喝茶，遂问道：“诸位爱卿引经据典，对太尉之言论甚为不解，却不知太尉有何话说？”
    他对于房俊出的这一个“昏招”是乐见其成的，什么“大地是圆的”这种匪夷所思的谬论，那有可能吗？
    不过他不在乎房俊出“昏招”的初衷为何，既然已经出了，那就正好借助儒家之力对房俊口诛笔伐、极力打压。
    一个威望骤降、名声尽毁、势力虚弱的房俊才是他的肱骨忠臣。
    倘若一如既往的威望绝伦、实力强大，对他这个皇帝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当然，只要房俊被辩倒、驳斥就足够了，真正让房俊身败名裂亦非他所愿。
    但你不能只听却不说话啊，不说话别人怎么辩倒你？
    所有人都向房俊看来，想要听听房俊会说出何等荒唐谬论，然后再集中火力对其口诛笔伐。
    房俊放下茶杯，看向李承乾，目光澄澈、神情谦和：“今日听闻诸位大儒之教诲，微臣对当日之言论深感惶恐，当讷于言而敏于行。”
    李承乾：“……”
    正等着你舌战群儒呢，你却要“讷于言”？
    马周：“……”
    说好的“忠于真理”呢？
    说好的“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呢？
    说好的“虽千万人吾往矣”么？
    你这厮原来也是个瓜怂啊！
    其余诸臣：“……”
    这些时日大家都在家中翻阅典籍、相互论证，积累了很多先贤言论就等着将房俊正面击溃。
    结果大家一番慷慨发言、锋芒毕露，你却怂了？
    唯有李勣紧蹙眉头，问道：“太尉所谓之‘敏于行’，又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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