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四十五章 舍得

    “你为什么跟着我？”影子老阵师问。
    年轻影子没答，眼睛盯着他怀里。
    “那个碗。”
    “怎么了？”
    “你自己的？”
    “我自己捏的。”
    “荒原里没有自己捏的东西。”
    “现在有了。”
    年轻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看看。”他说，“我想看看它是怎么捏出来的。”
    影子老阵师把碗往里拢了拢：“已经捏完了。”
    “那……那我跟着看看别的。”
    “我没什么别的。”
    “你有。”年轻影子指了指他手里，“那把尺。”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界碑。
    玉瓶立在碑前，白色，巴掌高，瓶身上没有花纹。
    年轻影子一步就退了回去。
    “别碰。”
    “怎么了？”
    “荒原里的东西，碰一下念头就进来了。”年轻影子道，“我以前搬料，碰一下就知道该搬到哪儿去。这瓶子……我碰了，什么念头都没有。”
    影子老阵师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它就不是荒原的东西。”
    “不是荒原的，那是哪儿的？”
    影子老阵师抬手，指了指界碑外面那片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边的。”
    年轻影子咽了口口水：“那边的，会不会更凶？”
    “不知道。”影子老阵师往前走了两步，“但我想知道，一个不是荒原做的东西，长什么样。”
    他伸手，摸了摸瓶身。
    瓶子是温的。
    不是荒原那种冷。
    是温的，像刚有人握过，一直没松手。
    影子老阵师的手在瓶身上停了一会儿。
    “挺暖。”他说。
    瓶盖打开，三枚丹躺在里面。
    半透明的，里头有细碎的光在转。
    年轻影子凑近了看：“这是什么？”
    “不知道。”
    “那能吃吗？”
    “不知道。”
    “那你还抱这么紧？”
    “因为它暖。”
    影子老阵师把三枚丹一枚一枚托在手心，看了一遍。
    “三枚。”他说。
    “嗯，三枚。”
    “我们只有两个人。”
    年轻影子愣住：“对啊。为什么三枚？”
    影子老阵师想了很久。
    “做东西的人，总要多做一个。”他说，“多出来的那个，不是给现在的人的。”
    “那是给谁的？”
    “给还没来的。”
    年轻影子没听懂：“还没来的？荒原里还会有谁来？”
    影子老阵师没有答。他把三枚丹放回瓶里，盖好，抬头看了看四周。
    灰雾来了。
    不是一缕，是一片。从三个方向围过来，越压越近。
    “他们来抢了。”年轻影子后退一步。
    “嗯。”
    “以前它们不抢东西，它们只吃。”
    “因为它们认出来了。”影子老阵师把瓶子往年轻影子怀里一塞，“这个能吃。”
    “那怎么办？”
    “你拿着跑。”
    “你呢？”
    影子老阵师看了自己一眼。
    脚已经快没了，胳膊也只剩个影子。
    “我跑不动了。”他说，“我在这儿挡一下。”
    年轻影子抱着瓶子跑了。
    跑出去没多远，回头看。
    影子老阵师站在界碑前，一个人，面对一片灰雾。
    灰雾撞上去。
    影子老阵师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站住了。
    灰雾又撞了一次。
    他没退。
    “你挡不住的。”灰雾里传出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挡？”
    影子老阵师从怀里摸出一枚丹。
    “因为我先吃。”
    他把丹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没有异象，他身上也没有变实。
    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
    灰雾还在他面前，可他不看它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得。”他说。
    灰雾愣了一下。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三十七天。”影子老阵师道，“三十七天是我自己的。”
    “其余的？”
    “其余的是你给的。”
    灰雾静了。
    影子老阵师抬起头，看着那片灰。
    “我以前以为，我活了几百年。”他说，“今天才知道，我活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太少了。”
    “不少。”影子老阵师道，“我一个人，能有三十七天，已经是捡来的。”
    远处，年轻影子被围住了。
    他跑得急，跑进了荒原更深处，那里雾更浓。
    前面堵着，后面追着，他抱着瓶子站在中间，进不去，出不来。
    灰雾压过来了。
    他抱着瓶子往后退，退到背靠一块灰岩，退无可退。
    “给我。”灰雾说。
    “不给。”
    “你一个人吃三枚，也是浪费。”
    年轻影子抱着瓶子，手在抖。
    他想起老阵师那句话——多出来的那个，是给还没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瓶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瓶盖，把两枚丹抓在手里，用尽全身力气，往两个方向甩了出去。
    一枚甩向左，一枚甩向右。
    灰雾一下乱了。
    它不知道该往哪边追。
    左边那枚，落在一个蹲在地上的影子脚边。
    那影子是个老妇人模样，正捧着一把灰土，一遍一遍地筛。
    她每天都在筛，筛了几百年，从来没筛出过东西。
    丹滚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捡起来，放进嘴里。
    右边那枚，落在一个年轻汉子手里。
    那汉子正扛着一根灰木，反反复复往同一个地方放，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
    丹落在他手上，他愣了一下，也吃了。
    两个影子，各自静了一瞬。
    然后，老妇人停下了筛土。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这辈子，筛出来过什么？”
    年轻汉子把肩上那根灰木，放了下来。
    不是放回原处，是扔了。
    “我不想再放了。”他说。
    荒原里，灰雾第一次乱了。
    它围着四个人，不知道先处理哪一个。
    一个站在界碑前，一个背靠灰岩，两个刚醒的，一个扔了筛子，一个扔了木头。
    它原本只需要对付一个。
    现在要对付四个。
    观影阵这一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羽轻攥着唐心然的胳膊：“两个变四个了。”
    唐心然没说话，只是盯着画面。
    岩山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子，真敢扔。”
    “他不是敢。”秦朗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
    “他是舍得。”秦朗道，“他本来可以自己吃两枚。两枚，够他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