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9章 黑龙卫

    ——许珣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揣着糊弄了事、敷衍自保的心思，默许了核查流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全了伍少贤一行人的差事。
    谁能料到！
    谁能料到那个初出茅庐、一身傲骨、不畏权贵的许舟，竟是这般不认规矩、不看情面的愣头青！
    许珣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匣子桂花糕。伍少贤拎来的那匣子桂花糕，他收下了。收得理所应当，吃得心安理得。
    就为了这匣子点心，他把自己搭进去了！
    此刻被麻绳拖拽在街头，一路狼狈，许珣抬眼望向长街中央，双腿控制不住的发软。
    目光所及，马后拖着的伍少贤、沈懋二人，浑身血污、气息奄奄，趴在青石板上生死不知，一路血痕刺目惊心。
    沈懋的官帽早就不知道甩哪儿去了，头发散着，脸朝下埋在臂弯里，后背的袍子磨穿了，露出来的脊梁骨一截一截数得清。
    伍少贤稍微强点，还剩一口气吊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哼的什么听不真切。
    身侧立着的裴嵩，堂堂三品副都御史，朝堂老臣，此刻面色惨白如纸，魂飞魄散，一身官袍蒙尘，狼狈难言。
    两个当朝官员濒临殒命，一位朝堂大佬被当众折辱。
    这般雷霆手段、这般滔天威势，哪里是什么市井风波？
    是掀翻整个京城文官体系的惊天浩劫！
    许珣把脸从石板上抬起来，下巴磕破了皮，蹭了一脸灰，他也顾不上。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大理寺年会，几个同僚围炉喝酒，有人问他这辈子最得意什么。
    他说，最得意的是在大理寺干了八年，没得罪过一个人。当时满座都笑，说许寺丞好本事。这会儿他趴在大街上想：没得罪过一个人，可也没帮过一个人。这八年混下来，跟块案板上的豆腐似的，谁过来都能拿刀比划比划，比划完还夸一句这豆腐好切。
    自己那点自以为聪明的官场圆滑、敷衍自保、左右不得罪的小聪明，此刻看来，可笑至极，愚蠢透顶！
    他从未害人，从未结怨，从未主动针对许舟。
    仅仅是一次随波逐流的顺水人情，一次最寻常的官场糊弄，竟让他沦为今日阶下之囚、全城笑柄！
    惶然、惊惧、悔意，瞬间吞噬了许珣所有心神。
    “我……”他嘴唇哆嗦着，想把方才许舟问的那句话答上来，可脑子里翻来翻去，哪一条律例都对不上。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憋出一句：“伯爷……我签那文书的时候，上头写的是‘并无违碍’四个字……”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闭上了嘴。满街百姓听得真真切切，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说了！他说文书上写的是‘并无违碍’！”
    “那报纸没毛病啊！没毛病他们封什么封？”
    “姓伍的拿着没毛病的文书去封报！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许珣赶紧又闭上嘴，可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索性把眼一闭，趴在地上不动了，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这下不光得罪了许舟，连江阁老那边也交不了差了。
    正当满街议论沸沸扬扬之际，远方皇城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凛冽的铁蹄轰鸣！
    隆隆踏地之声自午门一路向南，穿透整条京城中轴线，震得沿街檐角铜铃齐齐颤响！那蹄声极齐整，跟敲大鼓似的，一下是一下，百来匹马的蹄子落在一个点上，震得街边铺面的门板都在抖。
    茶楼二楼搁在窗台上的茶碗，被震得往里挪了两寸，掌柜的赶紧伸手扶住。
    烈日当空，煌煌天光之下，一队身着玄黑劲装、肩绣黑龙纹章的甲士，自午门长道疾驰而出！
    整整上百黑龙卫，腰佩长刀，甲叶映日，寒光森然。
    人马皆披肃杀之气，队形整肃如刀，沿着御街一路狂飙，目标直指宣武门长街！
    打头那匹黑马四蹄翻飞，马鬃被风掀得笔直，马背上的甲士伏着身子，脸几乎贴着马脖子，手里攥着缰绳，刀柄上的红穗子甩得呼呼作响。后头百来骑跟着压上来，黑压压一片，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跟铁匠铺里百十把锤子同时砸铁砧似的。
    皇城异动，禁军出巡！
    黑龙卫本就是天子亲军、掌京城巡捕、缉拿叛逆、镇压乱局，今日午门骤得急报，宣武门外万民聚集、勋臣当街拘押朝廷大员、街巷乱象滔天。
    宫中初闻，只当是有人煽动民变、聚众作乱。
    只是今日陛下往西苑斋醮修道，早前便下了口谕，清苑闭关，不许外间琐事惊扰。朝野上下皆知，陛下素来崇奉仙道，虽近几月行事略有收敛，这份清修静养的规矩，却无人敢轻犯。
    皇城之内层层传报阻滞，宣武门外这般掀动长街的异动，一时竟难递到御驾跟前。
    是以这队黑龙卫全速奔袭，一路疾驰，片刻便抵宣武门长街口。
    入目一幕，顿时让所有甲士心头一凛。
    整条长街人山人海，万民攒动，层层叠叠堵死街巷，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人声喧沸，声势浩荡，寻常闹市绝无这般阵仗。百余名黑龙卫策马驻足，见状皆心生忌惮。
    人群如此庞杂，一旦生乱，便是惊天动荡。
    带队的千户面色凝重，手臂骤然一扬！
    “拔刀！戒备！”
    锵锵锵——！
    百柄长刀齐齐出鞘，雪亮刀光刺破日光，森寒杀意瞬间笼罩街口。那百把刀同时出鞘的声响极脆，连成一片。
    街边万千百姓感官何其敏锐，听见金铁齐鸣，又见皇城亲军亮刃戒备，心头一紧，喧闹骤然一敛。
    街边几个胆小的妇人惊得叫出了声，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
    人群如同潮水两分，自发向街巷两侧退开，硬生生为黑龙卫让出一条宽阔通路。
    喧嚣骤降，只剩风吹旗刃的猎猎声响。
    也就在这一刻，人群深处，一道立在檐下的身影轻轻摇头，隔着人群低声开口：“庄允，此事劝你们最好不要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