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0章 对峙

    许舟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想来是昨日宣武门民心归仰，一身正气涤荡己身，竟让大日熔炉借世间正大浩然之气，完成了一次蜕变。
    心念微动，他压下眼底讶异。正想着要不要再探一探，外头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汀兰端着衣袍推门而入。
    “咦，公子醒了。”
    她笑眯眯行至榻前，双手一抖，一袭玄色劲装迎风铺开，色泽沉肃，针脚齐整，暖意犹存，是方才细细熨烫过的。那衣袍叫她叠得板板正正，领口袖口还拿热熨斗压出了棱线，抖开来时褶皱都没来得及起一个。
    “公子，今日出门，依旧是这身黑衣最合适。”
    许舟看着那平整如新的衣袍，轻笑一声：“不过寻常出门罢了，何须日日这般细致熨烫，太过讲究了。”
    汀兰垂眸理着衣摆，认真回道：“大家都看重体面，朝堂百官个个衣冠楚楚、端架子、摆规矩。公子要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威，衣裳更要穿得端正、风骨立得挺拔，半点不能输于人前。”
    她说着把衣袍往许舟面前又递了递，补了一句：“再说了，昨儿报纸上那些买报的，嘴里念叨的都是‘许伯爷如何如何’。公子今日出门，满城人都盯着呢——穿得齐整些，也是给那些递状子的人吃颗定心丸。叫他们瞧瞧，替他们说话的人，体面得很，不寒碜。”
    “你说得是。”
    许舟接过黑衣，抬手穿上，一丝不苟将每一枚衣扣扣好。风华卓然。
    汀兰悄悄打量着许舟神色，手指在衣摆处捻了捻：“昨日公子归来，奴婢看见衣摆边角磨破了一处，夜里便寻了同色丝线细细补好了，不细看瞧不出半点痕迹。”
    她说着把衣摆翻过来，指着一处针脚给许舟看，果然补得齐整，不翻到背面根本瞧不出原先的破处。
    许舟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有话便直说，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迂回。”
    汀兰嘿嘿笑道：“奴婢夜里放心不下，悄悄让祸斗去了一趟承天门外。”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低，回头朝门外瞅了一眼。
    “午门之下，那群御史居然还跪着，一夜未动，水米未进。清安姐姐说，这群御史最是擅长以死挟君、以名逼官。如今入秋夜寒，露水深重，万一近日秋雨落下，天寒露冷，保不齐便有年迈御史染上风疾、撑不住身子，真个病死于午门之前。”
    她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到那时候，陛下即使要偏袒公子也没招了。”
    许舟思索着往门外走去：“无妨。让他们再跪一日。”
    汀兰在后面喊道：“公子吃了饭再走啊。灶上熬了小米粥，我还烙了葱油饼，卷着酱肉吃，您昨儿夜里就没正经吃东西——”
    许舟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不吃了，急着做事。”
    汀兰追到廊下，眼瞅着公子的背影已经过了月洞门，急得一跺脚，扭头冲灶房喊：“小和尚别吃了！饼给我拿油纸包上！再灌一壶热茶！”
    灶房里小和尚应声而出，手里早备好了油纸包的葱油饼，另一只手提着个粗陶茶壶，壶口拿布塞着怕凉了。
    汀兰接过来，一溜小跑追出月洞门，嘴里喊着“公子等等”，一直追到宝泽园大门口，硬把油纸包和茶壶塞进许舟手里，这才叉着腰喘匀了气。
    许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和茶，摇了摇头，到底没再推回去，拎着出了门。
    天光彻底破晓，鱼肚白铺满天际，朝阳缓缓东升，驱散整夜寒凉。
    京城九门次第大开，各街衙署人声渐沸，车马往来不息。
    各处驿马疾驰穿城，官吏匆匆赴职，满城上下，议论沸沸扬扬，所言皆是昨日宣武门的动静、以及午门前长跪不起的一众御史。
    正阳门大街拐角那间老茶楼，天没亮就坐满了人。跑堂的提着大铜壶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嘴里“借过借过”喊个不停，脚底下还是踩了好几个人的鞋跟。
    靠窗那张桌子围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拿筷子敲着茶碗边：“我跟你们说，昨儿下午我就在宣武门大街！许伯爷那腰牌一亮，好家伙，那些黑龙卫的刀齐刷刷垂下来，那声响——”
    他拿嘴“嚓”地学了一声，旁边人纷纷凑近了些。
    另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道：“你那算啥，今早我出城办事，路过午门，那些御史还跪着呢。有个老御史跪得脸都青了，边上小厮想扶他起来缓缓，叫他一把推开了，嘴里还念叨‘死谏死谏，死在前头才算谏’。”
    胖子啧啧两声：“这把年纪了，图啥呢？”
    瘦高个儿把茶碗一搁：“图啥？图个名呗。回头史书上记一笔‘某年某月，都察院百官跪谏午门，死守纲常’，这辈子就值了。”
    满桌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摇头，有人撇嘴。角落里一个老先生捧着茶碗慢悠悠插了一句：“史书是后人写的，后人看今朝，跟今朝看前朝一个理——谁管你跪了多久，只问你拦下的事儿是对是错。”
    这话一出，茶桌上静了一瞬，那胖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话头岔到别处去了。
    京城热闹极了，可大内深宫，却格外平静。
    西苑那边只传出些炼丹炉的烟气和偶尔一两声磬响，再有就是守门太监每日定时出来换班，问什么都摇头，只说“陛下潜心修道，不见外臣”。有急得跳脚的官员托太监递折子，折子递进去，如同泥牛入海。
    朝野悬而未决，局势僵持对峙。
    许舟策马不疾不徐地穿过满城喧嚣。马蹄踏上青石板，笃笃笃，不紧不慢的。油纸包搁在鞍前，他边走边掰了块葱油饼塞嘴里，另一只手拎着茶壶灌了一口，倒也吃得不慌不忙。
    行至午门近处，他抬眸远远一瞥，望见那一排排蓝袍长跪的身影，密密麻麻，执拗苍凉。
    晨光已经打在他们身上了，蓝袍映着朝霞，倒显出几分壮烈的意思来。
    有个跪在最外头的老御史似有所感，转头瞅见了许舟，眼皮动了动，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出声，又把眼睛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