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3章 自缚手脚

    曹恒瘫在椅子里那副模样，叫兵部几个同僚看了直摇头。
    有个老武选司的主事低声嘟囔了一句：“芦花充棉——边军拿命给你填窟窿，你拿芦花填边军的甲，真他奶奶的造孽。”
    这话叫旁边人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到后头兵部上下看曹恒的眼神，比看许舟还冷。
    短短半柱香！
    鸿胪寺、吏部、兵部，三衙同时动荡，三官接连落网！
    ……
    大理寺衙署。
    大理寺正堂之内，气氛本就沉重压抑。
    寺卿苏敬山，正三品，掌天下刑狱复核、大案定谳。
    方才书吏捧着桃叶渡小报慌慌张张奔进正堂，声音发颤：“寺卿！您快看今日报章！”
    苏敬山接报的时候，手倒是没抖——他到底比底下那些人沉得住气，在大理寺坐了这些年，什么案子没见过？
    可他把报纸展开，眼光从第一行往下走，看到自己名字时停了一停，看到罪行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再往下看，那抿着的线就越来越薄，越来越白。
    报上明写：大理寺卿苏敬山，收受豪强重金，凡地方大户涉人命重案，便暗中授意下属删减供词、改换勘验文书；纵容狱吏勒索囚徒，狱中成了敛财之地；更曾为庇护朋党，将几件要案故意拖延搁置，任由真凶逍遥法外，无辜之人久困牢狱。
    报上还引了一段判词：“苏敬山经手复核命案凡五十一件，其中七件人命关天之大案，卷宗均有明显删改痕迹。最著者，永平府李姓豪绅殴毙佃户一案，原勘验文书明载死者遍体鳞伤、肋骨断折，送入大理寺复核时，却变成‘偶染风寒、病故于家’。报社已将原勘验文书底档复制留存，与大理寺存档两相对照，增删涂改之处，一目了然。”
    旁边同知、评事们凑上前来一看，满堂瞬间死寂。
    有个评事看完报纸，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被旁边同知拿胳膊肘暗暗杵了一下，话到嘴边咽回去，只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这一声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正堂里格外清楚，倒把旁人吓了一跳。
    苏敬山指尖捏得报纸褶皱四起，心底明白，这些年他借着刑狱生财，手脚不干净，只是一直仗着高位遮掩，自以为滴水不漏。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站起身来，低头整了整官袍的衣襟，把前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抹了两遍，又抬手正了正头上乌纱，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去赴一场大朝会。
    堂上属官瞧着他这模样，有人心里不是滋味——到底是一寺之长，体面了一辈子的人。
    门外脚步声缓缓响起，许舟走入大理寺正堂，玄衣垂落，不疾不徐，目光直直落在苏敬山身上。
    大理寺属官们纷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直通正堂的过道来，连站在最里头那个没来得及挪步的书吏，也叫同僚一把拽到了旁边。
    一条过道干干净净，直通苏敬山桌前。
    苏敬山深吸一口气，恳求道：“靖安伯……苏儒朔是我的堂兄。看在这一层亲缘份上，可否……给苏某留几分体面？”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前几个人能听见。
    说完之后嘴唇抿了抿，眼底到底露出几分窘迫——大理寺卿，正三品，在堂上跟人求情，这本身就是件不体面的事。
    可不求不行，他太清楚许舟的手段了，也清楚自己这些年办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在报上摆着，辩无可辩。
    许舟笑道：“体面，自然可以给你。”
    他这笑倒不是讥讽，看着还挺和气的。可他说完便手腕一扬，原本握在手中的粗麻绳“啪嗒”一声，落在苏敬山面前的青砖地上。
    “不必我动手拿你，你自缚手脚便可。”
    苏敬山低头看向脚边那根麻绳，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到了此刻，再争辩、再抗拒都已是徒劳。许舟愿意允他自缚，已经是看在苏家这一层情面之上，留给他最后的颜面。
    他弯腰去拾那根麻绳，腰弯得极慢。
    到底上了年纪，又在堂上硬撑了这半晌，身子有些吃不住劲。
    随后便一圈一圈亲自将自己的双手捆缚妥当。
    绳结系牢，他垂着捆住的双手，抬眼看向许舟，再无半分方才堂上寺卿的威仪。
    “走吧。”
    苏敬山自己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倒还留着一丝三品大员的余韵，“靖安伯，苏某有个不情之请——这正堂里这些属官，多是办事的，上头交代什么便办什么，罪不在他们。还望伯爷明鉴。”
    许舟静静看着他做完，闻言点了点头：“罪证已经备好，随我走一趟便是。至于你这些下属——报社登的是你的罪状，没登他们的。只要他们没沾手你那些事，我拿他们做什么？”
    这话一出，堂上属官们暗暗松了口气。
    苏敬山轻轻颔首，没有再出言辩驳，提着捆住的双手，慢慢往堂外走去。
    青石板冰凉，他官靴踏在上面，脚步声迟缓，一声，又一声。
    那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楚。
    方才还挤在堂内屏息凝神的一众属官，全都立在原地，无人敢上前相送，也无人敢出声挽留，只目送那道背影随着许舟，慢慢消失在衙署的仪门之外。
    苏敬山走过二堂时脚步顿了一顿，侧头朝东边廊下望了一眼。
    那是他平日午后小憩的值房，窗台上还搁着他养的那盆墨兰，今早出门时浇过水，叶子亮莹莹的。
    他看了那一眼，只一眼，便收回目光，接着往前走。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满堂才悄悄泛起细碎的喘息声。
    那声音像一屋子人憋了半晌的闷气同时吐出来，先是东边廊下有人“呼”地长出了一口气，紧接着西边角落里也有人跟着松了口气，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倒把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原来满堂的人，方才都憋着没敢喘匀呢。
    有个年轻评事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抬手擦了擦额角：“连苏寺卿……都这般了。”
    他擦汗的手还没搁下，袖口里又滚出一颗冷汗珠子，顺着腕子往下淌，他拿袖子囫囵一抹，那袖子已经湿了小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