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7章 青天

    许舟握着筷子，安静听着，低头进食，一言不发，仿佛这事并未放在心上。
    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条搁进粥碗里，拿筷子头摁了摁，让萝卜条浸透了粥汤，才不紧不慢地吃了。
    汀兰瞧着他这反应，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又接着往下说：“还有一桩事。昨日除了那些官员贪腐的案子在街头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也都在说别的——就是地窖储菜、冻疮养护的法子。眼看就要入冬了，往年一到寒冬，不少穷苦百姓熬不过严寒，有不少人便是生生因冻疮溃烂、受寒送了性命。如今得了这些法子，人人都说公子功德无量。”
    许舟笑道：“能让百姓冬日好过些许，便不算白费心思。”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搁下筷子，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只是如今诸事未结，桃叶渡小报终究只能覆盖京城一隅，尚且没办法铺设到大玄四海州县。”
    他抬手朝北边天际比了比，期待道：“待来日朝野肃清，若能将报纸传遍大玄各地，把储菜御寒、疗伤护养、农事生计的法子，通通传遍乡野村镇，那才是真真切切能救千万人的性命。”
    他说这话时眼神亮了一亮，眼底透出些叫人瞧了也跟着振奋的东西来。
    汀兰抿了抿唇，神色犹犹豫豫，似有话不敢直说。她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两下，抠得那块青石边沿上的苔藓都掉了。
    许舟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轻声道：“怎么了？还有什么流言？”
    汀兰小声碎碎念道：“就是……昨日街上也有不少文人议论。他们说公子刊登这些利民法子，不过是收买人心的小恩小惠，还阴阳怪气，说公子广收民望、掌控舆论，是别有用心，甚至妄言……妄言公子意在谋逆。”
    “我是不信这些的！可街上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报纸上连地窖怎么挖都教，这不是邀买人心是什么’，还说‘哪有当官的成天跟泥腿子混在一处的，必是另有所图’，我听着来气，可我怕坏了公子的事，便没有在大街上驳他们。”
    许舟轻笑一声打断：“他们越是这般疯言妄语，便越是证明他们怕了。”
    他慢条斯理道：“你想想，前几日他们怎么说的？他们说报纸登的尽是小道，不成体统，不值一哂。如今百姓捧着报纸当宝贝，他们又说这是邀买人心，话都叫他们说尽了。先前是不屑，如今是怕。一个人怕了才会急，急了才会口不择言。”
    汀兰小脸满是担忧，蹙着眉道：“可如今真的不一样了。近日倒下的重臣、官员越来越多，朝中世家、士林文人个个心惊胆战。我怕再这般下去，天下文人都要尽数记恨公子，到时候群起攻之，局面难收啊。”
    “公子昨儿拿苏寺卿那会儿，我在院里听见府里有人说公子‘六亲不认、刻薄寡恩’。这话传出去，往后可怎么好？”
    许舟冷笑一声：“无妨，再等半日便知分晓。”
    他说完起身便走。
    汀兰在后头喊：“公子您倒是把粥喝完啊！”
    许舟头也没回，摆了摆手：“饱了。”
    汀兰追了两步，到底没追上，回来一看那粥碗，果然还剩了半碗，气得跺了跺脚，端起来自己喝了。
    ……
    不过半个时辰，东方天光彻底破晓，京城大亮。
    昨夜一众心怀鬼胎、连夜收拾细软、打算弃官潜逃的官员，尽数被昨夜骤然下达的九门封禁政令堵在了城内。
    无人走得脱。
    此刻京中无数官宅府邸之内，皆是一片死气沉沉。往日光鲜体面的朝廷官员，此刻个个面色灰败、坐立难安，枯坐厅堂，手足无措。
    还有那机灵些的府邸，天没亮就派了心腹家仆出门，怀里揣着老爷连夜写好的信，信上也没写什么要紧事，就写“今日天气甚好，弟在家读书，兄勿念”之类的话，可“勿念”两个字写得格外粗、格外重，明眼人一看就懂。
    这种信往常走驿站递出去就完事了，今儿个家仆跑遍了东城几个驿站，回来禀报说驿站的人不收信了，上头有令，所有往外递的信件一律拆验，凡有夹带、暗语、隐写者，连人带信一并扣下。
    大街小巷的气氛诡异至极。
    无数府邸天刚亮，便早早遣了小厮、仆役守在桃叶渡报坊门口，人人翘首以盼。
    那些小厮仆役们站在报坊门口，彼此都认得，平日里各家门房互相串门喝酒的交情。
    可今儿个谁也没心思寒暄，都揣着手往报坊里头张望，偶尔对上眼，干笑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
    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颗石头——今日的报纸，又会扒出谁的罪状？又有哪一房、哪一府、哪一位朝堂大员，要步裴嵩、苏敬山八人的后尘？
    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连那些平日里车马喧嚣的官宅门前，今日都冷清得不像话。
    可与官宦世家的惶惶终日截然不同，满城百姓却是另一番心境。
    众人一半是猎奇看热闹，一半是满心期许。
    连日来许舟肃贪除恶、为民发声、普及过冬活命之法，一桩桩一件件，百姓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朝野积弊百年，权贵盘剥、官吏徇私，苦的从来都是底层黎民。如今靖安伯铁腕清肃，拨乱反正，人人心底都生出一种真切的期盼：大玄，是真的要出青天了，百姓的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时辰一至，桃叶渡新刊小报准时出炉。
    不过片刻功夫，堆积如山的报纸便被蜂拥而来的百姓、士子、商贩一抢而空，人手一纸，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议论声，百姓捧着报纸，争相诵读。
    “果然！今日又登了四名贪官！半点不歇气！”
    “快看快看！礼部仪制司郎中郑怀远，掌天下岁贡生员仪制、科考仪节。凡地方学子入京应试，须先至礼部投文验册，郑怀远借机索要‘仪节孝敬银’，每人少则五两，多则二十两。不交者，文册压着不办，临到考期前一日才发还，叫学子连住处都来不及找。寒门士子凑不齐银子的，被他当场呵斥‘不懂规矩，也配应举’的，三年间不知凡几。报社另悉，郑怀远家中书房暗格内藏有《仪节孝敬簿》一本，逐月逐日记载收银明细，总计自去年正月至今，收银凡一千四百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