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初具正形

    罗兆亭主仆走进临时的塔城经历司衙门。
    里面空荡冰凉，但好歹有了个屋顶，挡住了肆虐的风雪。
    炕洞里已经塞进了柴火，正兵士在引燃，烟气有些呛人，但很快，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弥漫。
    罗显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机灵，嘴有时有点碎，但吃苦耐劳，是罗兆亭从京里带出来的家仆。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包裹，搓着手，呵着气，开始收拾。
    一边收拾一边嘀咕：“我的爷，这可真是……从天上掉到地窖里了。京师的茶楼瓦舍是想都别想，这地方，晚上怕是能有狼来挠门。”
    罗兆亭没理他的牢骚，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士兵们如同蚁群，在冰天雪地里忙碌着。
    拆毁彻底无用的残垣，清理地基，从远处山坡开采石料（冻土坚硬，开采极其费力），用撬杠、绳索，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块拖拽回来。
    木材相对好办些，附近就有枯死的胡杨林和灌木丛，斧锯之声不绝于耳。
    更多的人在挖掘冻土，夯筑墙基。
    呵气成霜，汗水却从他们额角渗出，迅速结成一粒粒冰珠。
    傅尧带着工匠们，拿着简陋的图纸和罗盘，四处比划测量，不时高声指挥。
    唐潇游击提着马鞭，在工地上来回走动，脸色被冻得发青，眼神却鹰隼般锐利。
    麦威派出的斥候小队，一队队如离弦之箭，没入远方的雪雾之中。
    这是一场与严寒、与时间、与荒芜的战争。
    士兵们分成两班，昼夜不停地干。
    夜晚，寒气砭骨，篝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专注的脸。
    冻伤开始出现，但简单的处理包扎后，又咬牙回到岗位上。
    没有人抱怨，至少明面上没有。
    大家都清楚，不尽快把这窝搭起来，所有人都得冻死在这荒原上。
    罗兆亭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搬运石头时滑倒，沉重的石料砸伤了脚。
    他疼得脸色煞白，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被同伴搀下去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未完成的墙体。
    这种沉默的坚韧，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令人触动。
    罗兆亭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便主动承担起一些文书工作。
    登记陆续被斥候找回来的零星牧民，记录他们的姓名、族属、原有财产（大多只剩几头瘦羊或一副破鞍），安排临时的窝棚。
    人不多，陆陆续续也就找回几百号人，多是老弱妇孺，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惊惶与麻木。
    看到大队明军真的在筑城，眼中才慢慢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日子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呼啸的风声中流过。
    终于，在年底前——
    具体说，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事的前一天——
    塔城的新城墙，合拢了。
    谈不上雄伟。
    城墙高约两丈，基厚丈五，顶宽可容三人并行。
    用的是就地取材的灰褐色石块和夯土，外表粗粝，甚至有些凹凸不平。
    但它实实在在地立了起来，围出了一个方圆近百丈的、可以称之为“城”的空间。
    城内，沿着城墙内侧，搭建起了一排排简陋但足以御寒的营房和民居，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泥土。
    中心留出了空地作为校场和集散地。
    几条主要通道被粗略平整过。
    最重要的，是那一道厚厚的、带着新土和石头气息的城墙，它隔开了外面的无尽风雪与可能存在的危险，给了里面的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安全感。
    等最后一块石头垒上城墙后，郭参将亲子开弓射箭。
    箭镞撞在石墙上变形弹开，箭杆断裂。
    足以证明此城坚不可摧。
    看着这出自自己之手的人为奇迹，众军士无不开颜。
    然而城塞修缮完毕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这一日罗兆亭坐在炕上统计塔城百姓的数量和财产。
    随仆罗显端着托盘送饭食。
    还是老三样：馕、乳酪、温酒。
    “爷，用膳了。”罗显把托盘放下，嬉皮笑脸。
    罗兆亭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一块馕，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
    突然，他眉头一皱，停下咀嚼，小心翼翼地从嘴里抽出一根……线头。
    罗兆亭脸色有些发青：“线——线！”
    罗显凑过来一看，“噗嗤”乐了：“当然是线啦！一文钱买的馕，爷您还指望吃出块毛毯来吗？”
    “混账东西！”罗兆亭佯怒，作势要打，“愈发没规矩了！”
    笑骂两句，气氛稍缓，但现实的问题，却比馕里的线头更硌人。
    罗兆亭慢慢嚼着那索然无味的馕，忽然问：“罗显，我们从京师带出来的盘缠，还剩多少？”
    罗显正在摆弄那个酒壶，闻言眼珠转了转，伸出右手，竖起四根手指，在罗兆亭眼前晃了晃。
    罗兆亭心里一紧，面色微变：“四两？”
    这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
    虽然边地物价不同，但四两银子，支撑他和罗显两个人，在这物资匮乏的塔城，怕也撑不了多久。
    罗显摇摇头，脸上故作神秘。
    罗兆亭心往下沉：“四钱？！”
    这简直是噩耗了。
    罗显面色“凝重”地又摇了摇头。
    罗兆亭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五度，带着难以置信：“四十？！”
    四十文？
    那跟身无分文也差不多了！
    罗显看他急了，这才“噗”地笑出声，放下手指：“是四十两啦！我的爷，看把您急的！”
    罗兆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被这促狭的小子戏耍了，气得抬手虚点他：“好你个刁奴！竟敢戏耍起主家来了！看我不……”
    罗显赶忙笑着讨饶：“爷息怒，息怒！这不是看您整天愁眉苦脸，逗您一乐嘛！
    您想啊，当初离京，端妃娘娘私下赏了您五十两程仪，您自己原本也有些积蓄。
    咱们这一路，多数时候是住驿馆，吃喝有朝廷的勘合顶着，其实真没花多少银子。
    这四十两，可是实打实剩下的‘体己’，够咱们撑好些日子了。”
    罗兆亭这才松了口气，狠狠瞪了罗显一眼，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四十两，精打细算，在这地方，确实能支撑不短时间。
    然而，罗显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了起来。
    他凑近炕边，压低了些声音：“不过爷，那些兵士恐怕就不像咱们这般从容了。”
    罗兆亭刚放下的心，“咯噔”一下，又提了起来。
    他脑瓜子“嗡”地一声，一个困扰大明百余年、几乎与国同休的痼疾瞬间冒了出来。
    他声音都有些发干：“是……缺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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