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意外任命

    据说那个被打跑的阿睦尔撒纳还是再次得到了一笔罗刹人的资助，正纠集兵马，打算反攻塔城。因此都司的操练不得不更为频繁。
    第三件事，是关于新任总兵的人选。
    先前罗兆亭提议，以去岁寒冬主动出击、巩固塔城防务的功劳，在郭参将、已故黄总兵之子黄德良、以及哈密卫的畏兀儿参将薛定波三人中推举。
    军中议事，大伙儿表决，票都投给了郭参将。
    论资历，论功劳，论麾下兵力，都该是他。
    题本递上去了。
    朝廷的回复，慢吞吞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到了。
    任薛定波为畏兀儿都司总兵官。
    理由是：哈密卫地处要冲，戍卫严谨，去岁更曾击退喀尔喀部扰边，功在边防。薛参将老成持重，堪当大任。
    至于郭参将？
    朝廷的批语里捎带了一句：严冬擅启边衅，深入不毛，虽有小获，然军士折损，且杀戮过甚，有伤天和。
    这道旨意传到塔城时，炎炘、惊霆二营的兵将们，正在校场上挥汗如雨。
    消息不知被哪个耳朵尖的先听了去，转眼就在队列里炸开了锅。
    “有伤天和？”
    一个满脸硝烟黑灰的火铳手咧开嘴，露出白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子们拎着脑袋出去找金子，砍了几个准噶尔鞑子，这就伤天和了？
    先前准噶尔人烧杀抢掠的时候，京师的老爷们怎么不跳出来说‘有伤天和’？
    老爷们的心也忒‘善’了！”
    “就是！”旁边一个骑兵百户啐了一口，“欠饷的时候没人管，我们自己想法子弄点钱，倒还弄出罪过来了？合着我们就该饿着肚子，等着鞑子打上门？”
    “薛总兵自然是好的，”有人阴阳怪气，“可这节骨眼上，不让咱们郭参将当总兵，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怕咱们郭爷功劳太大，尾大不掉呗！”
    众人越说越火大，嗓门也高了起来。
    郭参将就在这时走出了大帐。
    没披甲，只穿着寻常的武弁常服。
    他面无表情地在帐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激愤的人群。
    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郭参将开口道：“朝廷旨意，自有深虑。我等身为臣子，遵旨便是。”
    接着目光在几个叫得最响的军官脸上停了停。
    “近日操练，我看有些人，舌头比胳膊腿还利索。有这闲工夫嚼舌根，不如多想想怎么把铳打准，把刀磨快。鞑子可不管你有没有伤天和。”
    他最后丢下一句：“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罢，转身回了大帐。
    留下校场上一群兵将，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嘟囔：“参将也太能忍了……”
    立刻被旁边人扯了扯袖子，眼神往角落里几个一直没作声的兵士身上瞟了瞟——
    谁知道跟你睡一个通铺的，有没有镇抚司的耳目？
    众人终究是散了，只是那股窝囊气，却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里。
    魏宗云自然也不痛快。
    他回到自己那间作为千总享有的独立土屋，反手关上门，脸色就垮了下来。
    按原先的指望，郭参将升了总兵，底下这帮跟着出生入死的弟兄，少不得都要往上挪一挪。
    他这千总可就变成游击、真正意义上的“将军”了。
    现在，全泡汤了。
    不但没升，朝廷那“有伤天和”的评语，像一盆脏水，把他们在金山拼命流的血汗都污了。
    他魏宗云的名字，说不定也在某份“杀戮过甚”的名单上，成了京师老爷们眼中的“异类”。
    心里憋着火，却无处可泄。
    若漪姐……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赵若漪。
    若是从前，他受了委屈，若漪姐总会来，或温言劝解，或笑着打趣，总能让他心里好过些。
    可如今呢？
    自从撤回塔城，若漪姐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傅舜那边。
    帮着换药，陪着说话，耐心地引导那个原本热情飞扬的少年，慢慢适应只剩一只眼睛的世界。
    魏宗云去看过傅舜两次。
    一次傅舜刚醒，麻药过了，疼得满头冷汗，咬着布巾说不出话。
    若漪姐正用湿布巾给他轻轻擦脸，眼神里的心疼，看得魏宗云心里一刺。
    另一次，傅舜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精神萎靡，独眼里没了往日的神采。
    若漪姐坐在床边，手里洗着草莓，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魏宗云进去，若漪姐抬头看他，笑了笑：“阿云来了。”
    那笑容依旧明艳，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
    她很快又转过头去，把洗好的草莓递给傅舜，语气是魏宗云从未听过的轻柔：“尝尝，甜不甜？”
    傅舜接过，闷闷地“嗯”了一声。
    魏宗云站了一会儿，问了问伤势，说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
    若漪姐只是点头，偶尔附和两句，眼神却大多时候落在傅舜身上。
    他告辞出来，走在冰冷的土路上，只觉得心里也结了冰。
    后来若漪姐倒是来过他这里几次。
    问问他营中事务，嘱咐他平常多吃点饭，都是姐姐对弟弟最寻常不过的关怀。
    可那份刻意的、甚至有些敷衍的“寻常”，比直接的冷漠更让魏宗云难受。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五天前。
    若漪姐来时，正撞见罗伽从他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块布巾。两个女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罗伽低着头，侧身让路，姿态恭顺。
    若漪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魏宗云看得分明，她看向罗伽那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时，眼神明显一滞。
    但若漪姐什么也没说，甚至对罗伽点了点头，便走进屋来。
    可那之后，她的话更少了。
    只简单问了问马匹草料备足没有，火铳的火药是否受潮，便起身要走。
    魏宗云送她到门口，忍不住道：“若漪姐，那胡女只是……”
    “只是什么？”赵若漪回头看他，眼神平静，“你部的事，自己处理好便是。多把心思放在军务上，如今局势不太平。”
    “是，我明白。”魏宗云诺诺连声，努力做出与罗伽绝无非分之举的正经模样。
    赵若漪看了他片刻，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明白就好。”
    转身走了，步履比来时似乎快了些。
    这一日，朝廷的旨意传来后，魏宗云心里正堵得慌，赵若漪又来了。
    她显然是听说了总兵人选的事，眉眼间也带着一丝郁色。
    但开口，依旧是那些话。
    “朝廷的旨意，非我等能置喙。做好分内事，问心无愧便好。”
    “郭参将都忍了，你也莫要强出头。”
    “营中弟兄若有怨言，你身为千总，要多安抚，莫要火上浇油。”
    句句在理，句句都是为了他好。
    可魏宗云听着，只觉得那声音隔着很远。
    她说话时，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张旧弓上，有些出神。
    不到一盏茶功夫，她便起身：“傅舜那边换了新药，我得去看看。你……自己宽心。”
    说罢走了。
    魏宗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墙拐角，一股混杂着失落、委屈、嫉妒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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