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天子

    “宋娘子去了便知。”婆子语气强硬了些，“请吧，莫要让我们为难。”
    说话间宋穗儿身后那两个原本蹲在墙角看似歇脚的汉子，也站了起来，身形魁梧，目光不善。
    李小竹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姑娘，他们人多，硬拼恐怕……”
    宋穗儿瞬间权衡利弊。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在闹市之中，若强行反抗，恐怕立刻就会引起冲突，暴露己方实力，甚至可能牵连周牧野。对方只说“请”去说话，并未立刻动粗，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与不安，对李小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那两个婆子，神色平静无波：“既然盛情相邀，那我便走一趟。小竹，你回去告诉老爷，我晚些便回。”
    “夫人！”李小竹急了。
    “听话。”宋穗儿语气不容置疑，同时指尖在李小竹手背上极快地划了两下，那是她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速回，通知周牧野，但不要轻举妄动。
    李小竹咬牙，狠狠瞪了那两个婆子一眼，转身快步朝小院方向跑去。
    那两个婆子倒也未阻拦，只一左一右“请”着宋穗儿，走向停在街角不远处的一辆不起眼的青灰色马车。
    马车样式普通，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辕结实，车帘厚重。
    走到车边，一个婆子掀开车帘：“宋娘子，请。”
    宋穗儿瞥了一眼车内，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她心知此时已无退路，索性挺直脊背，神色坦然地抬脚踏上马车。
    车厢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布置简洁，却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似檀非檀的香气。
    她刚坐定，车帘便已落下。
    马车立刻动了起来，行驶得平稳而迅速，显然是驭手技术极佳。
    宋穗儿端坐着，指尖悄悄探入袖中，触碰到藏在那里的锋利短刃与几枚淬了麻药的细针，心中飞速盘算：来人是谁？陈家？还是皇宫里的人？他们为何突然找上自己？是因为周牧野？还是因为外婆的事泄露了？
    马车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约莫过了两刻钟，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再次被掀开，外面已是一处幽静的院落。
    “宋娘子，请下车吧，主子在屋里等您。”婆子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宋穗儿定了定神，走下马车，她被引着，走向正前方一间灯火通明的厅堂。
    厅门敞开着，里面陈设雅致，却空无一人。只有正中一张紫檀木圆桌上，摆着一套莹白的瓷茶具，茶香袅袅。
    “宋娘子稍坐，主子片刻便来。”婆子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厅门轻轻掩上。
    宋穗儿独自站在厅中，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试图找出线索，目光扫过墙上的字画，多宝阁上的摆件，最终落在桌上一只看似随意搁置的、鎏金雕花的暖手炉上。
    那暖手炉的样式，她瞳孔微缩。
    那是宫内造办处特有的纹样和工艺。她在靖北王提供的某些情报图样中见过类似的描述。
    难道是宫里的人？
    厅堂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生辉，宋穗儿却只觉得脊背发凉，她挺直了脊背，袖中的指尖已捏住了细针，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但她面上维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紧闭的厅门上，仿佛只是在耐心等待一个寻常的会面。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沉寂，一个身影，缓缓步入厅中。
    来人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深青色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无任何纹饰。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颇高，但身形瘦削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也缺乏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病弱之气。
    然而，当他抬起眼看向宋穗儿时，那股病弱感仿佛瞬间被另一种东西覆盖，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早已融入骨血的威严。
    宋穗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张脸与靖北王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瘦削，也更加虚弱和苍老。
    岁月和病痛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那份属于帝王的深沉威仪也更为厚重。
    而他的眉骨、鼻梁的形状，还有那微微抿起的唇线竟与她的哥哥宋青山，有着惊人的、至少六七分的肖似！
    一种冰冷的、近乎直觉的明悟，如同毒蛇般瞬间窜上她的脊椎。
    是他。
    那个囚禁了外婆宁婉数十年、令靖北王不惜与之决裂、导致母亲阿昭颠沛流离、间接造成他们兄妹早年孤苦的人，当今圣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为何找自己？是如何找到的？知道了多少？是冲着哥哥的容貌？还是外婆的事？亦或者是他们母亲的身世？
    如果说之前她还有几分相信靖北王就是他们的外公，那此刻看到这人的脸，她却不确定了，毕竟哥哥和这位圣上更加相似。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双过于慑人的眼睛，做出恰到好处的、带着戒备与疑惑的姿态，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稳的说：“不知这位老爷，命人将小妇人唤来此处，所为何事？小妇人似乎并不识得老爷。”
    她用了“老爷”这个模糊的称呼，既不算失礼，也未点破对方身份，留足了余地。
    皇帝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扫过她的脸庞、她的眉眼、她挺直的脊背。
    那目光太复杂，有审视，有追忆，有压抑了太久骤然喷薄的激动，还有一丝近乎贪婪的打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宋穗儿的问题，反而向前缓缓走了两步。
    他的步履有些虚浮，却异常稳定。
    离得近了，宋穗儿更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纹路，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翻涌的情绪。
    “像……太像了……”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这眉眼，这神态……沉静时如古井无波，凝神时却隐隐有光华流转……和婉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宋穗儿因警惕而微微绷紧的唇角，眼中痛色一闪而逝：“只是婉儿……婉儿的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带着化不开的轻愁……而你，你的眼神更亮，更……有生气。”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与比较中，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妇人，说着这些极其私密、甚至可以说是冒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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