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问刘十九

    腊月十五，长安的第一场雪落在大明宫宣政殿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早朝散后，李纯没有如往常那样回内殿暖阁，而是让人把李吉甫请到了宣政殿侧殿。
    殿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炭盆里搁了几块新贡的荔枝木，烧起来有淡淡的果香。
    李纯心情不错，手里攥着一份奏章，递给李吉甫。
    “爱卿，你看看这个。”
    李吉甫接过奏章，展开扫了一眼。是户部近日呈上来的年终盐税汇总。
    皇帝见他看完了，又递过来另一份折子，笑道：“这份是裴汶的密奏，你家二郎去浙西做的很不错啊。”
    李吉甫接过来，越看眉头越松。
    裴汶在折子里写得情真意切，除了说儿子儿媳在浙西的政绩外，末了还写了一句——“臣观郡主行事，不似凡人，不知天上何年谪下，竟能一念及此。”
    这最后一句话让李吉甫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合上折子，躬身回话：“陛下，裴汶是出了名的茶痴，不必与他当真。臣那儿媳确有过人之处，‘不似凡人’四字却有些僭越了。”
    宪宗坐到炭盆旁的榻上，往火里添了块炭，沉默片刻才道：“他可不是言过其实。二郎少时回长安，便说过彭城刘氏有个小娘子，自己能制糖，喜读齐民要术，不仅会做各色吃食，医术也甚为高明，连父皇听了都忍不住夸她一句‘冰雪聪明’。如今看来，百姓们敬她为清凉仙子，为她建造生祠，倒真是颇有眼光。”
    “陛下过誉了。”李吉甫斟酌着措辞。
    在天子面前说自己是天人？他可绝不会给儿媳招惹此等大麻烦。
    这几日城中传的那些说刘绰乃天人下凡的童谣，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李纯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忽然说了一句让李吉甫颇为意外的话，“若这世上真有仙境，不知朕何时能有缘一游？”
    如今给陛下供丹药的方士姓姚，为人处事十分嚣张，弄得众人敢怒不敢言。他暗下决心，既然皇帝也相信刘绰是天人下凡，那由她进言让皇帝少服丹药总会有用的吧？
    同一场大雪，落在了终南山的青翠松柏间，却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山腰一处颇具规模的草庐前，刘翁穿着厚实的灰布棉袍，正蹲在院里用竹扫帚扫雪。一旁的仆人满脸惶恐地跟着。老主人听了郡主的话，少食多动，如今真是任性得紧，连下人的活都开始抢了。
    刘翁如今快七十的人了，鬓边那点黑发早被霜雪染尽，花白一片。搬到山中后，精神头竟比在长安城中尊养的时候还好。加上多年不见的小孙子刘垚从彭城老家到了长安，又了却了一桩心事，便更加神清气爽了。
    只是扫了没几下，便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阿耶！阿耶！”
    刘坤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大步流星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手里捧着几封信和一卷邸报。
    刘翁直起腰来，将扫帚递给身旁的老仆，笑着骂了一声：“这么大年纪了还跑什么跑，当心闪了腰。”
    刘坤气喘吁吁地进了院，拉着老人往屋里走。
    “不管多大的年纪，在阿耶面前，儿子都还是个孩子。”
    刘翁忍不住感慨：“你这孩子，我的身体如今好得很，你又何必为了我放弃大好仕途？”
    刘坤却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好几道，“阿耶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儿子这个年纪了还能整日里喊阿耶呢！走走走，咱们快些进屋，我还给阿娘带了些糕点。五娘寄了家信来，她生了，是个女儿。”
    曹氏喜笑颜开地带着几个仆妇刚进院门，也道：“不止如此，如今外头都传咱们绰绰是什么天人下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她是北极大帝身边的玉女，下凡来普度众生的。”
    刘翁展开邸报，又拆开家信，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把信往刘坤怀里一塞，转身进了内室。刘坤愣了愣，跟进去一看，老父亲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偷偷抹眼泪。
    “阿耶……”
    “去去去，别烦我。”刘翁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颤，“你这个女儿生得好啊，这样我死了，到了下面，见到列祖列宗，也是面上有光啊。”
    主人归家，庖屋里也热闹起来。
    婆子们笑着交谈：“你说咱家郡主真是神仙下凡么？”
    做饭的年轻妇人是曹氏身边嬷嬷的儿媳妇，笑着嚷道：“那还有假？咱们郡主娘娘可是灶君座下弟子，专管人间烟火事！要不怎能自小便厨艺超群，又是制冰，又是制盐的？”
    刘翁哈哈一笑，朝她们招招手："进来坐！什么神仙不神仙的，那就是我孙女！会煮饭、会制冰、会写诗词的普通女娃罢了！你们别听外头那些瞎话，进来说话。"
    山间的雪下得更大了些，几簇麻雀在院角的枯枝上跳来跳去。
    腊月十六，刘禹锡和白居易终于进了长安城。
    此番回京，是为了河陇朝正之礼。
    河陇新复，朝廷置归义军节度使，谁料郡主竟愿意招他们进幕府。如今郡主虽人在浙西，可他们这些人却不能因此便懈怠。
    今年腊月回京述职，自然要去探望郡主家中长辈。
    终南山里这段山路，二人走得很慢。
    山道两旁的松柏覆着残雪，偶尔有风从谷中吹来，带起松枝上的雪末子，扬洒在肩头。
    二人各骑着一头青驴，身后只跟了一名老仆，带着些从陇西带回来的礼物。
    山腰的草庐冒出缕缕炊烟，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暖和。
    刘禹锡远远看见院门口坐着一个穿靛蓝棉袍的中年人，正拿刀劈柴，姿态从容。他勒住青驴，喊了一声：“十九郎！”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刘坤。
    他看见刘禹锡，先是一愣，随即扔下斧头站起来，满面笑容地迎上去。
    “二十八弟？你怎么来了？何时回的长安？”
    “昨日刚回，想着许久不见五叔和十九郎，顺道上山讨杯茶喝。怎么，不欢迎？”刘禹锡翻身下驴，笑着抱拳，又指着一旁的白居易道，“十九兄，这位是白乐天，你见过的。说起来，他的婚事还多亏了五娘帮忙呢。”
    “欢迎欢迎！快进来，今日正好做了腊肉，你们来得倒巧。”刘坤迎着两位客人进了院子，云起则接过老仆手里的礼物，跟在后面。
    几人笑着进屋，白居易打量起草庐的布置，规模虽不小，四周的陈设却极为简朴。
    墙角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块腊肉，灶间的炉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曹氏从灶间探出头来，见了两人也是一喜，连连招手：“二十八弟来了？正好正好，今日做了萝卜炖羊肉，正好留下来吃饭。大诗人也是，家里新酿的酒，一会儿定要好好尝尝！”
    白居易应了一声。太阳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照在残雪上，映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静，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除了开了几坛子陇西那边羌人酿的‘雪里春’，还尝了曹氏自己酿的酒。
    宴至酣处，白居易清咳一声，望着远处的山色，缓缓念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念完，他转头看向刘坤，眼里带着笑意：“十九郎觉得如何？”
    刘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好好！此等好诗若传了出去，别人定当我是什么名士呢！”
    刘禹锡也跟着笑，端起酒碗跟刘坤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入喉中，温润绵长，像这终南山的冬阳，不烈却暖。
    “乐天放心，我定要给你投到兰台书肆去，如此，咱们节帅即便身在润州，也能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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