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延庆川决战
第550章延庆川决战
缙山。
居高临下,延庆川盆地像一口沸腾的锅,煮著十数万生灵。
萧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为战场的激烈情绪裹挟,以审视的目光去观察战阵。
先看官军排布。
大军背倚八达岭,朝北结阵。
最前是李重进的侍卫马步军,约两万禁军,列三叠阵,盾墙竖举,长枪如林,阵前挖了密密麻麻的壕沟:纵深第二线,则是符彦卿两万余天雄及行营各路兵马,床弩布在山坡上;西面,妫水河南岸,韩通率八千步卒压阵;东面,大军右翼的山坡上,赵匡胤率万余殿前军精骑,随时准备俯冲战场,甲光粼粼;南坡最高处,黄龙旗高扬,旗下,是张永德率殿前军步卒两万。
再看契丹军。
萧弈所在的缙山就在契丹军的西北侧,离敌阵比离官军近得多。
外围,诸部轻骑撒开,游弋袭扰,看著就比官军布阵灵活得多;顶在战线最前的是三万汉军,灰扑扑一大片,由契丹骑兵督军,扛土推车,填壕冲锋,消耗官军箭矢;左翼是五院部一万五千杂骑,对著赵匡胤的骑兵;西面,贴著为水,契丹派出大量兵力对为州设防,只有少量步军与韩通隔水对峙;中军,耶律挞烈大旗高扬,万余皮室军杀气冲天。
望远镜缓缓移向北面高处,对准最醒目的那一杆狼头大,拉近。
万余骑兵列成了黑色的方阵,人马皆甲,按兵不动,那是御帐皮室,是契丹的心脏,也是耶律璟一定会留到最后的杀招。
视线再拉近,萧弈眼睛一眯。
他看到耶律璟了。
金顶御帐旁的高高战台上,那道身影在望远镜中只有一掌高,金色的战甲,外罩一件青色大狐裘,头发披散,左手抱著一个酒坛。
虽看不清细节,却能感受到宿醉方醒的散漫,以及狂妄。
耶律璟右手正捉著一根鼓槌,先是遥遥一指郭荣的黄龙旗,之后,猛地在鼓面上敲响。
「咚!」
「咚!咚!咚!」
落入萧弈耳中的不是耶律璟那一声鼓,而是他一敲,百余个契丹壮汉同时敲响了巨大的战鼓。
初战,契丹军主攻。
耶律挞烈才是总指挥,很有章法。
汉军冲锋消耗,轻骑掠阵抛箭。
官军这边,三叠军就像是城墙一样,盾墙、枪林、弩箭,死死地挡,契丹攻势像浪打上来,碎了一层,后面立刻补一层。
最忙碌,又最不起眼的辅兵,像勤劳的蚂蚁,猫著腰,拖尸、填壕、修栅。
萧弈忽然想起了郭威,想到这战场上其实也是郭威极尽俭朴,攒了六七年攒下的家底。
他眼看著他们在血泊里用性命去耗。
但还早,他还得沉住气,他摩下兵马太少了,得等到最好的机会,给契丹军发出致命一击。
机会也很明确,只要等到狼头大纛下的御帐皮室动了。
磨到快午时,胶著的战事忽然有了变化。
先是耶律挞烈的中军动了。
官军这边,左翼的韩通预判到了耶律挞烈要进攻,变阵,向中军收缩。
就是这个瞬间。
西面的妫水方向,忽有马蹄声传来。
一支兵马沿著妫水,奔驰向东,斜插官军左翼韩通的阵列。
「呜!」
韩通阵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只听调子,便能感受到慌乱。
萧弈看得眉头一皱。
身后,诸将顿时议论开来。
「怎么回事?」
「是原先防著妫州的契丹兵马,回师了五六千!」
正是那支原本被他们钉在妫水河谷的契丹军西线守备。
想来,杨业哪怕虚张声势,毕竟手中只有不到五千步卒,还得守兵镇住妫州,本就不可能完全牵制住契丹两万余兵力。
契丹只要派几百骑到妫州城下试探两回,便能察觉到妫州兵马无心东进,调兵回来实属正常。
甚至,耶律挞烈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借防备西线之名,迂回偷袭官军左翼。
但,韩通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俺怎看左翼阵脚要乱哩?」张满屯道:「韩通这厮,先丢了檀州,战场上也这般不济事。」
高怀德道:「是耶律挞烈的时机把握得太好了,韩将军正在回缩阵线。」
「那他为甚要突然回缩?」
「因为他见虏主力要强攻,打算回援。」
张满屯道:「这还不是他太蠢?」
「你这厮!」
高怀德一口啐在地上,绕到另一边。
傥进忽道:「王上你听,俺猜那帮官军铁定是在骂俺们!」
萧弈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几骑信马正从西边奔向军中,手指著妫州方向,大呼大喊。
风中只有战场上的喊杀,听不到他们在喊什么。
可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是在骂萧弈拥兵自重,不肯出力,没有牵制住西线的契丹兵马。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什么都没听到,诸将却是越看越气。
「狗厮,还在指妫州,他们定是在说我们只放了烟柱。」
「待打完了仗,俺定找韩通理论一番。」傥进道:「他自废物,如何将战败的事由推给俺们。」
「呵。」
高怀德无语冷哼一声,站得离傥进也远些,自嘟囔了一句。
「无事生非。」
此时,左翼还只是有些乱。
郭荣显然也看到了,黄龙旗下,鼓声起,令旗挥动。
张永德派出两千人马,支援韩通。
下一刻,契丹军中军,耶律挞烈的大纛下,骤然爆发出密急的鼓点。
「秃里!」
「杀!」
契丹全军开始猛攻,同时,耶律挞烈麾下皮室军,绕过前头的汉军,迁回西面,踏过妫水上一道冰封的枯河湾,直凿官军中路。
「咚咚咚!」
金顶御帐处,耶律璟又开始敲鼓,鼓声急促,带著疯狂之意。
缙山之上,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虏贼要决胜。」
官军反应也快,黄龙旗下,旗令不变,指挥各部变阵,堵住契丹的斜插。
战鼓迎著契丹军的马蹄而起,针锋相对。
萧弈不自觉站起身。
他知道双方已经杀到最激烈处,接下来便要全力以赴。
「咚咚咚————」
然而。
突然间,官军鼓声毫无征兆地断了。
不是被喊杀压过,而是戛然而止。
就像一个人正在说话,忽然被一把扼住了喉咙。
萧弈怔了怔,连忙移动望远镜,看向那面黄龙旗。
黄龙旗下,只见五色令旗刚举到半空,僵在那儿。视线再转,那支正看著令旗准备支援西侧的殿前军,变阵到了一半,停在了那儿。
「出事了。」
一通断掉的鼓、一面迟滞的旗、一支该动却没动的兵马。
在战场最关键的时刻,竟出现了最致命的破绽。
萧弈试图用望远镜去捕捉郭荣的身影,可惜,看不到,八达岭太远了,隔了整个战场。
他只好移开混乱的视线,去看西侧。
韩通阵型松动,正死死顶著契丹西线回师的兵马。耶律挞烈麾下骑兵却已趁著韩通无暇守河之际,越过妫河,直扑黄龙旗。
那面旗要是一倒,十万官军,就成十万只待宰的羊。
「完了。」
高怀德喃喃了一声。
萧弈皱眉,正要转身去牵马。
也就在这时,他余光当中,见到八达岭上,一支兵马逆势顶了上去。
是张永德。
黄龙旗下的号令还没发出,张永德却没等,亲手擎著殿前军的大旗,如同一道铁闸,硬生生横在了契丹精骑冲锋的道路前方。
「好个张永德,」
萧弈心中暗赞了一句。
他看得分明,战场上,张永德不得命令,擅自调动殿前军,是死罪。
但张永德若无动作,官军马上就要崩。
而此时绝大部分将领们根本没看清,以为张永德是奉天子之令调兵,战事得以继续。
官军愈战愈惨烈。
契丹铁骑重重撞进张永德的阵线当中。
像洪水破向堤坝,冲出了三寸的缺口,张永德亲领牙兵迎上去,一寸寸又堵了回去。
契丹这边的鼓声变了。
先前的鼓声还一板一眼,此时则狂乱,急促,而每一下却都还敲在点上,像一条鞭子催著烈马用最快的速度冲。
萧弈看向耶律璟。
只见那个契丹皇帝用酒壶砸死了一个官员,一脚踩在那官员身上,疯狂敲鼓。
军令传来。
「传可汗陛下令,猛攻,敢退一步者,不管契丹、奚汉,当场砍头,家眷没为奴。先取黄龙旗者,封节度使、赏俘一千户!」
御帐皮室军,终于分出两千人,冲向张永德部。
萧弈屏息看去。
右翼的赵匡胤部已从山坡俯冲而下,与五部院的骑兵纠缠;中路,李重进的步阵箭矢将尽,开始往后退;退兵到了符彦卿阵前,被牙兵一枪一枪逼住,重新编队;符彦卿的大旗下,五色令旗不断挥动,命令关沟两侧崖顶上的床子弩发射,弩箭把冲得最凶的契丹骑兵一串一串钉在雪地中;张永德部在惊涛骇浪般的战局中岌岌可危————
后方,御营内殿直拉弓待战。
「不等了。」
萧弈吐出一口白气,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他翻身上马,下了第一道军令。
「举烽。」
「举烽!」
三道浓黑的狼烟自缙山拔地而起,在大雪中直戳天空。
雪原上,正拼死鏖战的双方兵士中,有无数人下意识回头看来。
萧弈感受到了他们目光。
还感受到契丹军一怔,感受到官军士气一振。
「全军听令一」
「唰!」
五千骑扯掉罩在盔甲外的白毡。
露出了玄甲、红缨。
刀枪映日,在雪地里耀开一片冷铁寒光。
几面大旗轰然立起,被北风一吹,展开「河东节度使」、「赵王」字样,仿佛十数里外抬头可见。
就在大雪封川的黑峪口外,缙山之上,骑兵如黑色洪流,顺著雪坡倾泻而下。
「杀虏!」
「杀!」
隔著契丹人的大阵,巨大的欢呼声从南原传来。
隐隐约约,先是混乱,之后汇聚成了数万将士的齐声大喊。
「是援军!」
「赵王来了!」
好比他们被援军从水底一把托出来,重新呼吸,炸开欢呼。
而萧弈驱马出发,余光瞥见了坡后的一道身影。
是冯满仓。
冯满仓已被安排在坡后照看驮马,却一璃一拐爬上了一块大石头,将毡帽攥在两根手指间,迎著风雪挥动,放声大喊。
「王—师!必—胜!」
破锣嗓子扯得老长,混在五千骑如雷的马蹄声中,依旧响亮。
「王上,靠左走,右边雪底下是沟,俺插了草标,看仔细了好杀虏呐!」
萧弈没有回头,纵马沿著冯满仓留下的草标线冲下。
身后,隐隐能听到老头的声音。
「大家伙们,在天上都看看!看俺满仓又回来了,走俺们当年走的路,把俺们汉家兵送到契丹狗背上咧!」
「一二三咧,走北坂咧!杀——虏—咧!」
萧弈把手中长枪握得更紧了些。
「高怀德,你冲契丹的马群,驱马踩踏他们的大营,烧他们的粮草。」
「喏!」
「铁牙、傥进,随我,冲耶律璟!」
「喏!」
萧弈驱马小跑,压著身后骑兵的速度,让战马热身。
目光落处,高怀德的一千骑杀进北河湾,驱数万战马炸营,朝著契丹军的后阵,赶了过去。
「咴啸啸哔————」
万马奔腾,像洪水般灌进契丹的营地。
大火点了契丹军的箭囤、粮囤,契丹营中伤兵大乱,自相践踏,又被驱赶著冲向耶律璟的狼头大纛所在。
萧弈算过了,他有五千骑,而耶律璟身边有八千御帐皮室,兵力上虽有差距,可他以有备击无备,再驱乱兵为前驱,有胜算。
长枪指处,五千骑如一柄匕首,直插契丹大军的后心。
「噗!」
血泼在积雪间,一具契丹士兵的尸体倒在萧弈的马前。
有积雪,说明此前这里不是两军厮杀的战场。
萧弈已捅进了官军不曾杀到过的地方。
他原以为,耶律璟这个睡王只是一个醉鬼,见他杀来会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但他竟小瞧了耶律璟。
当驱赶著马匹、伤兵撞乱了御帐皮室的阵型,他与耶律璟之间只有三百余步。
隔著攒动的人头望去,耶律璟明显还在发愣,随即,竟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随风传来,没有惶恐,似觉得有趣,带著狂妄。
「朕的结义兄弟来了,萧弈,你只会偷袭吗?!」
耶律璟把鼓槌狠狠一掷,酒坛砸在栏上,他从高台的兵器架上拔出一柄刀,高声下令0
「传令,御帐皮室不许乱,敢退后一步者,杀!给朕狠击萧弈,朕要一雪当年被汉人扶立的耻辱!」
「秃里!」
「令耶律挞烈不许回援,继续猛攻柴荣!告诉他,要像猎鹿群一样,为朕猎下那一只头鹿、病鹿!」
「传大辽可汗令————」
契丹战旗也在挥动。
耶律璟扬刀狂欢,激励著士气。
「大辽的勇士们,杀敌!」
萧弈视线移回前方,高怀德银甲长枪,冲得极猛,一枪捅穿敌方骑将,血喷了满身。
但契丹军晃动的阵线虽被他杀出缺口,后方的混乱却渐渐稳固了些。
仅是杀出来,吓得御帐皮室混乱,却不足以杀溃他们。
终究得要硬碰硬,靠杀,才能杀溃他们。
「随我冲锋!」
「杀虏!」
刀挥、枪挑、箭射,不时还有几声火药爆炸。
萧弈与他麾下的兵士开始用手里的兵器,让耶律璟明白,他们不只是会偷袭。
兵法战术之外,他们还能战、敢战。
战到激烈,作为先锋的高怀德战马中箭倒地,立即翻身上另一匹,再倒,再换,四易战马,中创八处,却像一把锥子,硬是凿到了御帐皮室阵中央。
张满屯、傥进不容他一人出风头,从左右翼穿插上去,将疲惫受伤的殿前军骑兵挡在身后,继续向狼头大纛凿过去。
萧弈亲手擎起他的大旗,不断前进,前进。
周遭将士士气如虹。
再看远处的战场。
张永德部传来齐声欢呼,只听声音便能感受到其士气高涨,变得坚若磐石;
符彦卿变阵十分迅速,令旗挥动,命北面行营诸军各自为战,或支援北面,或斜切包夹耶律挞烈部;
赵匡胤反应亦快,分出数千兵马牵制住东侧的敌军,自领精骑迂回东面,从侧翼冲向了耶律璟的薄弱处;
「咚!咚!咚!」
八达岭上,如雷的战鼓轰然作响。
黄龙旗被举得更高,向北一倾,代表著天子传令诸军。
「全军总攻!」
萧弈没来得及去想,郭荣是昏迷了又醒,还是身侧有旁人作了决定,耳畔已被数万人的高呼淹没。
「杀啊!」
御帐皮室仅靠耶律璟的激励,显然不可能撑住。
他们纵是契丹最精锐的一支兵马,阵型也出现了松动。
萧弈驱马,逼近狼头大纛,反手握住了身后的弓。
西北望,射天狼。
今日正是射杀契丹主的好时机————
「王上!你看!」
恰此时,身后传来了呼喊声。
侧头,战场南面那杆「南院大王」的旗向这边迎过来了。
耶律挞烈见势不妙,没有继续迫进郭荣的黄龙旗,转而攻向萧弈。
高台上,耶律璟大怒,挥刀连斩数人,放声怒吼。
「耶律挞烈目光短浅!当击柴荣,何必回师拦萧弈小儿!御帐皮室,朕命你们在挞烈赶回前,杀萧弈!」
「杀萧弈————」
吼声回荡。
战场上,却是河东军的齐声回应,声震数里。
「杀睡王!」
事实上,若不是耶律挞烈回师,萧弈再进数十步便可一箭定胜负。
但此时此刻,萧弈不得不调转阵型,迎向耶律挞烈。
最快回师的仅两千骑,大帐皮室军,人披重甲,马戴具装,列锥形阵。
看得出,耶律挞烈很急。
先灭了河东军,今日这场决战,契丹至少还能保持不败。
「铁牙、傥进,继续凿过去;高怀德,为我压阵。」
「喏。」
「王顺义,后阵变前阵,随我迎挞烈。」
「列阵。」
耶律挞烈的锥阵来得很快。
阵前,一个身形可怖的契丹悍将长槊翻飞。
王顺义麾下两队骑兵上前去兜,队正当场被挑飞,阵型硬生生被凿开一道口子。
「肉。」
王顺义怒骂一声,拍马便要上前。
「嗖。」
箭矢去若流星。
萧弈已奔到一处雪丘立马,一箭射出,正中那虏将面门。
后面的契丹骑兵大惊,再收马已来不及了。
「放虏骑进来,传令下去,前军,左右开门。」
令旗一摆,号角呜咽。
正面的两营骑兵向左右让开,任往里钻的契丹锥形大阵凿进来。
萧弈第二道命令跟著下达。
「王顺义,带你五百骑,卡它的腰,给我把虏部截成两段。」
「喏!儿郎们,冲!」
「弓弩手上前,射马不射人。」
「嗖嗖嗖————」
「哨马游弋,给挞烈老儿尝尝火药包。」
「轰!」
令旗一道接一道,传令骑打马如飞。
河东军像长枪的枪头,萧弈目光看向何处,他们便刺向何处。
耶律挞烈或还想与御帐皮室形成两面夹击,兵马未到近前,已形成一场硬仗。
锥阵刚凿进来,左右骑兵立即合拢。
王顺义率部横著插入锥腰,杀得才奔来的虏骑首尾不能相顾。
视线杀过战场,有契丹骑兵前一刻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往下乱戳,下一刻便被搠下马,冲过的骑兵立即补上一矛,将他攒刺成筛子。
河东军之间是有日夜操练形成的配合的。
「呜」」
号角声又起。
萧弈转头看去,只见南面战场上,一小股友军,大抵只有数百人,竟是迎著风雪,向耶律挞烈阵后狠狠撞了过来。
他目光掠过,看到了「义武军」的旗帜。
是孙行友派人来支援他了。
兵虽少,却让他感受到了有援军带来的激励。
「援军来了!」
河东军顿时士气又是一振。
耶律挞烈部来回冲杀却南北都不能破阵,兵士明显慌了,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
更关键的是,赵匡胤的骑兵已撞向了御帐皮室。
两军相交,像是大锤砸下,砸得御帐皮室的阵型摇摇欲坠。
萧弈甚至看到赵匡胤随手挥出盘龙棍,打裂了一名契丹将领的头盔。
耶律挞烈顿时慌了。
「萧弈!」
混战中,一道声音透阵而来。
「萧弈小儿,可敢与我马前一战?!」
萧弈顺著声音看去,见到了须发皆张的契丹大将耶律挞烈。
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想要单挑,可见已到了末路。
这个瞬间,便已说明了胜负。
然而。
「何须赵王?我来战你!」
随著这一声叱喝,义武军阵中,一员年轻将领跃马而出,长槊直指耶律挞烈。
康保裔。
虽只有一面之缘,萧弈却记得这个年轻将领。
他有些担心康保裔若受挫,影响到河东军的士气。
拦不住了。
「竖子狂妄。」
耶律挞烈暴喝声中,康保裔已杀至他面前。
两马交错,耶律挞烈身边几名牙兵同时出手,康保裔的牙骑也拼死相护,双方各有数人当场被捅穿,摔落马下。
「嘭!」
战马人立,大刀与长槊轰然撞在一起。
耶律挞烈刀走沉雄,大开大合,康保裔则一槊快过一槊。
第三合,斜刺里一柄狼牙棒砸来,正中康保裔坐骑马颈,那马悲嘶一声,轰然栽倒。
「嗖。」
萧弈一箭射出。
同时间,康保裔借坠马之势翻滚卸力,站起来步战,长槊拄地,眼中燃起了更盛的火。
耶律挞烈催马再上,箭至,他大吃一惊,拔刀横扫。
康保裔一槊刺出,直取马眼。
战马惨嘶,人立蹶蹄,将耶律挞烈掀离马鞍。
耶律挞烈临危不乱,半空里弃刀要稳马,河东骑兵纷纷杀至,耶律挞烈只好向后一仰,坠地弃马,步战犹酣。
他大刀丢了,捡起一柄狼牙棒,砸翻扑到近前的一名军士,双目赤红,兀自狂吼。
「来!契丹的男儿,没有跪著死的!」
「嘭!」
回应他的,是一面狠狠砸去的铁盾。
那是河东军一个兵士,一盾砸在他头上,却也吃了他一棒,摔倒。
「狗虏!」
康保裔扑上,死死抱住耶律挞烈的腰,两人滚作一团。
耶律挞烈力大,一肘将康保裔砸得满脸是血,康保裔却死不撒手。
「绑了,快!」
紧接著,几个河东军叠罗汉一般压了上去。
钩镰枪别腿,枪杆锁喉,反剪双臂,绳捆索绑,好不容易,一寸寸把这驴毬入的契丹南院大王硬生生按进了雪地里。
这个过程中,周遭的契丹兵或被砍翻,或犹豫看著然后拨马逃开。
「擒了!」
「南院大王,被俺们擒了!」
「哈哈哈。」
欢呼声骤然炸开。
很快,响遍了半个战场。
契丹大军的前线统帅,竟就这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将领活活生擒了。
这一幕,战场上无数双眼睛都看得到。
相比于耶律璟,耶律挞烈更像契丹军士心中那根撑天的柱子。
不论如何,它断了。
萧弈拨过缰绳,长枪北指。
「将士们,擒虏酋!」
「擒虏酋啊!」
河东骑兵挟著生擒挞烈之威,再次向契丹军御帐所在碾了过去。
越逼越近,三百步,两百步————
萧弈在马上张弓搭箭,视线里,却已失去了那个金甲狐裘的身影。
耶律璟站的地方,只横七竖八倒著他砍死的近侍尸首。
金顶御帐起火,地图文书被付之一炬,一队御帐皮室列阵坡前,准备断后,放眼东北方向,一队骑兵正护著狼头大纛向北拔营,冲入风雪之中。
萧弈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没有分出兵马断耶律璟的后路。
毕竟他只有五千骑,当时也实在没有余力。
「呜」
鸣金声起。
东侧,赵匡胤率部冲了两轮,被断后的御帐皮室不要命地死死顶了回来。
「让开!」
张满屯大吼著,率河东军径直冲上,狠狠地撞开了拦路的敌虏。
「追!」
萧弈策马冲上高坡,在风雪中回看了一眼。
战场中央,被裹挟的汉军再无战意,成片成片抛下兵器,摘掉毡帽,跪倒在雪地里。
「降了!」
「汉儿不杀汉儿啊,我等降了————」
东、西两侧,契丹乱兵不敢再交锋,散成小股,往山野里奔逃,丢盔弃甲,伏尸数里。
风雪依旧,暮色将合。
三十里延庆川,汉家兵士的欢呼次第响起。
起初是零星,继而连成一片。
「胜了,胜了。
「6
「万胜!」
「万胜!」
喊声回荡在缙山、八达岭之间,一浪高过一浪。
萧弈身侧的枯树枝头,积雪被震得簌簌而落。
视线尽头,那一面黄龙旗早已重新立稳,与他的旗帜隔著战场,遥遥相对。
战场早已被血污得狼藉不堪,伏满尸体,如同地狱。
可不论如何,这片血污的土地重归汉家了。
二十余年间,川原上跑的是契丹的马、立的是契丹的旗,原本生于此、长于此的百姓被籍为奴,低人一等。
今日收复。
万众欢呼中,唯有萧弈知道,他们收复的不止是割让了二十三年的祖宗故地,还是往后的三四百年的江山屏障、中原脊柱。
他吐出一口长气,像是要把那三四百年的屈辱一口气吐出去。
胸臆间的热腾腾在寒冷中凝成一团白气。
萧弈看著,不由心想,这一口气,如何不比郭荣吐出那一口血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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