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正常的邻居（二十一）

    “放心。”
    秦天筑拿着手电离开保安亭。
    夜里的小区和白天相比安静了很多。大部分住户已经回家，主路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人，但都是熟悉面孔。
    秦天筑一路查看停在道路两侧的车辆，顺手核对车牌和系统记录，目前唯一允许留宿的外来车辆就是周既白那辆SUV，其余几辆全是登记过的业主车辆。
    几个容易藏人的角落他也看了一遍。
    没有陌生人。
    没有可疑车辆。
    甚至连白天那些行为古怪的住户都暂时没出现。
    秦天筑原本已经觉得今晚这趟巡逻大概能平安结束，正准备从活动区绕回门岗时，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那张水泥棋桌旁，好像站着一个人。
    那里正是白天老人们经常下象棋的位置。
    现在已经很晚，周围几个老人早就散了，树下也没开专门的照明灯，只有远处路灯斜斜照进一点光。那道人影独自站在棋桌边，低着头，似乎正在非常认真地研究残局。
    秦天筑起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他走近一些，隐约听见对方嘴里念着什么。
    “走马。”
    停顿。
    “吃炮。”
    又是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吃车。”
    秦天筑很快认出声音。
    葛叔。
    昨天还在这里大声指挥别人下棋的那个老人。
    秦天筑甚至有些好奇这么晚了对方还在研究什么残局，便主动朝棋桌走去。
    “葛叔，还没回家？”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秦天筑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种很轻的咯吱声。
    不像棋子摩擦棋盘。
    更像牙齿正在用力咬什么非常坚硬的东西。
    葛叔终于缓缓转过头。
    秦天筑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
    老人嘴里含着一枚棋子。
    圆形。
    深色。
    边缘还露出一小块，上面隐约能看见刻着的“马”字。
    葛叔正在咬它。
    那枚棋子显然根本不是能够入口的东西，坚硬的材质随着牙齿反复用力发出细微的刮擦声，而老人最前面的几颗牙已经出现断裂。其中一颗门牙只剩半截，牙龈被磨开，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流。
    可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
    仍然咬。
    一次。
    又一次。
    腮帮随着动作缓慢鼓动，嘴里的鲜血和唾液一起沾在棋子表面。
    葛叔含混地念道：“要吃这个马。”
    秦天筑站在原地，大脑几乎短暂空白。
    如果只是看到鬼，他或许还能本能地拔腿就跑，可眼前这种场面着实让他有些愣住。
    昨天还是个会端着保温杯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普通老人，如今却站在夜里的棋桌旁，一本正经地试图把“吃马”这句棋局术语执行成真正的进食行为。
    葛叔终于把已经沾满血的棋子从嘴里拿出来。
    随后，他低头在棋盘上看了一阵，又拾起另一枚。
    “车。”
    老人转向秦天筑，把棋子递到他面前。
    “还需要吃车。”
    秦天筑喉咙发紧。
    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得过分明显，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没那么容易控制。他没有腿软，也没有失声，但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接棋子、拒绝，还是装作没听懂。
    葛叔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
    时间一长，他脸上原本那种近乎迷离的平静逐渐发生变化。
    那双眼睛开始真正聚焦到秦天筑身上。
    像是在观察。
    也像是在判断秦天筑为什么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式回应。
    老人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还需要……”
    他盯着秦天筑。
    “吃车。”
    秦天筑心头一沉。
    对方的神态明显不一样了。
    那种变化非常轻微，却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迟疑似乎已经引起了某种怀疑。
    秦天筑下意识绷紧身体，已经做好转身就跑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拍在他的肩膀上。
    秦天筑整个人差点原地弹起来。
    猛地回头。
    闻人翊正站在他身旁，但却根本没看他，只把目光落在葛叔身上。
    老人手里依旧捏着那枚棋子，嘴边满是血，正用一种越来越专注的神情望着两人。
    闻人翊扫了一眼棋盘，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只是路过看见老人下棋。
    “你说得没错。”
    葛叔微微一愣。
    闻人翊继续说道：“还要吃车。”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棋子。
    “吃车。”
    “不过今天的棋局已经结束了。”
    闻人翊抬眼看向空荡荡的棋桌周围。
    “其他人都回家了。”
    “明天再继续吃是更加合适的行为。”
    葛叔没有马上说话。
    他顺着闻人翊的视线，慢慢转头看向四周。
    树下确实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有对手。
    没有围观的人。
    也没人再和他争论下一步到底应该怎么走。
    老人就这么看了一阵，脸上的执着似乎一点点淡了下去。
    “棋局结束了。”
    闻人翊点头。
    “对。”
    “明天继续。”
    “是的。”
    葛叔沉默片刻，终于把手里的“车”重新放回棋盘。
    随后又把那枚被自己啃得沾满血迹的“马”也放了回去。
    棋子落在水泥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老人嘴角仍有鲜血往下滴，可他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只重新恢复成那种礼貌而平稳的状态。
    “晚上好。”他离开前甚至特意补充了一句。
    闻人翊也同样回答：“晚上好。”
    葛叔又看了秦天筑一眼。
    秦天筑这一次反应极快。
    “晚上好。”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转身离开。
    他依旧腰背挺直，按照那种过分整齐的步幅，一步一步消失在夜间的小路上。
    秦天筑一直等到人彻底走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再晚来十秒，我估计真要完了。”
    闻人翊没有立即接话。
    他低头看着棋盘。
    那枚“马”上沾着鲜血和一点碎掉的牙齿，旁边的“车”则安静地摆在原处。
    秦天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又有些反胃。
    “到底怎么回事？”
    闻人翊想起不久前才见过的陈航，又看了看棋盘，神情比刚才更加沉重。
    “情况比白天遇到的那些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