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您也可以叫我，心理医生

    高卢国，南部小镇。镇子很小，坐落在阿尔卑斯山余脉的山脚下，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一棵老橡树。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面包房、杂货店、咖啡馆、花店，都在这条街上，从街头走到街尾，用不了十分钟。
    阳光很好，洒在石板路上，泛着暖暖的光。街角有一家心理咨询室，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盆绿植，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斯科特心理咨询室。请预约。”
    老板是一个年轻白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五官谈不上英俊，但很耐看——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总是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让人放松的笑。
    他叫奥利弗·斯科特。至少，镇上的人都这么叫他。
    他是三年前搬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但没有人不喜欢他。
    他对谁都和善，对谁都热情，谁家有什么难事，他都愿意帮忙。
    他的心理咨询室收费很低，有时甚至不收，镇上的居民喜欢找他聊天，哪怕没有心理问题，也会去坐坐。
    奥利弗总是笑着，泡一壶红茶，陪他们说话，从天气聊到收成，从收成聊到孩子。
    他从不打听别人的隐私，但所有人都愿意向他倾诉。他是那种让人放下戒备的人。这正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这家温馨的小诊所的主人，是通明协会混乱派仅存的几位巅峰首席之一。心理医生。
    他来这个小镇不是为了隐居，是为了见一个人。一个半神巅峰的老者，高卢国为数不多从旧时代活下来的老怪物。
    此人早年曾在异族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厌倦了杀戮，退隐到这座小镇的山间别墅里，终日与花草为伴，不见外人。
    心理医生想见他，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拉拢。
    混乱派需要这样的老牌强者来填补织梦师陨落后的权力真空。圣骑士已经沉寂太久，混乱派群龙无首，他不能再等了。
    三年前，他带着一张伪造的学历证书和一本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身份证明，来到这座小镇。
    他没有直接去山上敲门，而是在镇上租了这间铺面，挂出了心理咨询室的牌子。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被那位老者注意到、并且愿意接见他的机会。
    他等到了。
    那个人叫克莱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棕色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睛。她是那位老者的孙女，每隔一周会从城里来看望祖父，路过镇上时，总会来斯科特心理咨询室坐一坐。
    她没有什么严重的心理问题，只是有些焦虑——祖父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她担心他哪天走了，自己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奥利弗听她说，听她哭，听她笑。他从不多嘴，从不越界，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块手帕，泡上一壶红茶。
    今天，克莱尔又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一篮刚从集市上买来的草莓。
    推门进来的时候，奥利弗正在整理书架，听到门上的风铃响，转过身，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克莱尔，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克莱尔把草莓放在桌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奥利弗，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祖父同意见你了。”
    奥利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书架，声音里夹杂着欣喜。“是吗？那太好了。他一直不肯见我，我还以为他不喜欢我呢。”
    克莱尔摇了摇头。
    “不是不喜欢你。是我祖父这几年身体不好，不想见外人。我跟他说了很多次，说你是好人，他才同意的。他的脾气很倔，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奥利弗转过身，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三分惊喜，三分期待，三分忐忑。
    “克莱尔，谢谢你。”
    克莱尔笑了，笑得很甜。
    “不用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该帮帮你。我祖父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但人很好的。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别紧张，他喜欢诚实的人。”
    奥利弗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是猎物终于要落网时的冷光。
    山间别墅坐落在小镇北面的山坡上，掩映在一片橡树林中。
    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院子里种满了玫瑰。
    克莱尔带着奥利弗穿过石子小路，推开了那扇黑色的木门。
    客厅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他没有看克莱尔，他看的是奥利弗。
    “祖父，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奥利弗·斯科特，镇上那个心理咨询师。”克莱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老者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奥利弗，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在解剖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
    奥利弗站在那里，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既不卑不亢的笑。
    “坐。”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奥利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
    克莱尔端着茶盘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壁炉里的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你不是心理咨询师。”老者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
    奥利弗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一个心理咨询师，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你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像在看——”老者顿了顿，“一个对手。”
    奥利弗低下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然后他抬起头，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
    他整了整衣领，微微鞠了一躬——不是九十度，是那种身份相近的人之间颔首礼。
    “奥利弗·斯科特，这是我的真名。”
    他看着老者，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您也可以叫我的代号——心理医生。”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老者的手指在摇椅扶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有节奏的敲击。他看着奥利弗，看着这个他孙女口中“好人”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通明协会混乱派首席，心理医生。”他的声音很慢，“你潜伏了三年，就为了见我？”
    奥利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是。也不全是。这座小镇很安静，我很喜欢。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在这里住很久。”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奥利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看着那些跳动的、扭曲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混乱派需要您这样的老将。织梦师死了。圣骑士沉寂太久了，混乱派群龙无首。我们需要有人站出来，我们需要有人坐镇。”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而您，正好在这里。”
    老者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奥利弗，看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的夕阳把整片橡树林染成了暗红色。
    克莱尔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人沉默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祖父？茶来了。”
    老者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放在桌上，你先出去。我跟他单独聊聊。”
    克莱尔放下茶盘，看了奥利弗一眼，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盆跳动的火焰。
    奥利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香。他放下杯子，看着老者。“您考虑得怎么样？”
    老者没有回答。他看着壁炉里的火，那些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团正在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他没有看奥利弗，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你知道我为什么躲在这里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再杀人了。”老者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手上沾了太多血，不想再沾了。你来找我，不是来喝茶的，是来让我回去杀人的。”
    奥利弗没有说话。
    老者转过头，看着他。“你走吧。我不会帮你的。”
    奥利弗没有站起来。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您不急，我也不急。克莱尔会帮我说好话的。”
    他顿了顿，“而且，您看您的样子，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没人说话，没人做饭。克莱尔一周才来一次，您不孤独吗？”
    老者的手指动了一下。奥利弗看到了，他的笑容深了一度。
    “我住镇上。您随时可以来找我聊天。不收钱。”
    老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壁炉里的火。
    那些火跳动着，扭曲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条正在靠近的蛇。奥利弗站起来，把帽子戴回头上，整了整帽檐，微微鞠了一躬。
    “奥利弗·斯科特。期待您随时来访。告辞。”
    他没有等老者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克莱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她什么也没读到。
    “谈得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奥利弗笑了，笑得很温暖。“很好。你祖父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穿过院子，穿过那扇黑色的大门，走上了下山的小路。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又黑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轻轻敲着一枚硬币，一下，一下。
    他在算。算老者的软肋，算克莱尔的信任，算时间，算人心。他是心理医生，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他不需要急，他只需要等。等老者孤独，等克莱尔说服，等那扇门自己打开。
    小镇的街道上，面包房已经关门了，杂货店还亮着灯，咖啡馆里传出悠扬的音乐。奥利弗走过这些熟悉的店铺，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温暖的笑。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好人。他确实是好人——至少在小镇居民眼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好人是面具，好人是伪装，好人是陷阱。他是猎人，这座小镇是他的猎场，那位老者是他的猎物。他等了三年，不介意再等一段时间。
    他推开了自己诊所的门，风铃叮当作响。他脱下帽子，挂在衣帽架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圣骑士。高卢国这边，还需要一点时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能听到，“但快了。他撑不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好，但是要注意，不要玩过火了。”
    “我知道。她是个傻姑娘，很好骗。”奥利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小镇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白蝶。你回来了。你应该来找我了吧？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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