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海伢子

    花阴飞了一天一夜，没看到大陆。太阳从他左边升起来，从右边落下去。海面永远是那个样子，蓝的，绿的，深的地方发黑。
    偶尔路过几个小岛，都不大，巴掌大一块，几棵歪脖子树，几块石头，连淡水都没有。
    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进海里的时候，他看到了好几道烟。不是云，不是雾，是烟，细细的，歪歪扭扭的，从一个小岛上飘起来。
    有人在生火。花阴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加快速度，蝶翼振动得更快了，苍白色的光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岛不大，比之前路过的那几个大一点。沙滩是白的，树林是绿的，炊烟是从树林后面升起来的。
    海面上有人在赶海。几个小孩，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提着竹篓，在潮水退去的沙滩上捡东西。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群在沙地上爬行的黑色虫子。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孩子举着一只螃蟹，螃蟹还在挣扎，钳子夹住他的手指，他疼得龇牙，但还是笑着。
    “看！我捡到一只大螃蟹！比你们的大！”后面几个孩子围过来，羡慕地看着那只螃蟹。有人说你运气好，有人说那是你踩了狗屎。
    没有人注意到天上那道正在逼近的苍白色光。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少年停了下来。他比前面那几个都瘦，肩膀窄窄的，胳膊细得像竹竿。
    他的裤腿放下来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他的竹篓里只有几只小螃蟹，还有几片被浪打碎的海带。
    他低着头，把自己篓子里的东西和前面那几个孩子的比了比，又把头低了下去。他捡不到好的，他跑得慢，每次等他跑到那个位置，好的已经被捡走了。
    他只能捡那些被漏掉的、小的、残的。他不抱怨，也不敢抱怨。
    “快看！流星！”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孩子忽然指着天空，声音很尖。
    其他孩子抬起头，看到了那道苍白色的光。光很快，快到他们还没看清就已经近了。
    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有人扔下篓子就往树林里跑。“不对！流星砸过来了！快跑啊！我们会被砸死的！”那几个大孩子扔下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旁的树林。
    竹篓倒了，螃蟹从里面爬出来，横着跑，钻进了石缝里。没有人回头捡。
    那个瘦少年没有跑。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苍白色光，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竹篓和螃蟹。他蹲下来，把地上那只最大的螃蟹捡起来，塞进自己的篓子里。又捡起一只，又一只。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有人在他后面拿鞭子抽。他不知道那道光是流星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些螃蟹不捡就浪费了。
    他被人欺负惯了，好的东西轮不到他，但别人不要的，他一定要捡。这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苍白色的光落在他面前。不是砸，是飘。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轻地、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前的沙滩上。光散了，露出一个白发青年。
    他穿着湿透的素色衣服，衣服上全是盐渍，破了好几处。他的背后收拢着一对苍白色的翅膀，翅膀边缘有碧绿和血红的纹路。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很白，白得像纸。
    躲在树林里偷看的大孩子们捂住了眼睛。他们以为那个白发青年会砸在海伢子身上，会把他砸成肉饼，会把沙滩砸出一个大坑。他们不想看，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海伢子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只螃蟹。他感觉到了身前有光，有风，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以为那人是来抢他螃蟹的。他抱紧竹篓，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身上没有疼，没有火烧，没有被砸扁的感觉。
    他慢慢睁开一只眼，先看到自己的脚。脚前面有一片苍白色的光，光很亮，但不刺眼。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白发青年。光从他身上洒下来，像碎掉的星星落在了海伢子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海伢子张大了嘴巴，忘了闭上。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不，不是人，是神。只有神才有翅膀，只有神才会发光，只有神才会从天上掉下来却不摔死。
    他在心里想，等回去以后跟村里的伙伴说，他从天上下来的，长着翅膀，浑身发光，像庙里供的那些神仙。
    花阴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抱着竹篓的小孩。那小孩瘦得不像话，脸上脏兮兮的，鼻子下面挂着鼻涕。
    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抱着竹篓，像抱着命根子。花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蹲下来，和那小孩平视。
    “小孩。这里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太久没喝水了。
    海伢子的嘴巴张着，忘了闭上。他盯着花阴的眼睛，那双苍白色的眼睛比月亮还白，比雪还白，比村里最白的老太太的头发还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带着浓重口音的音节。花阴没听懂，又问了一遍。海伢子把竹篓放在地上，站起来，用手比划着。
    他指了指脚下的沙滩，指了指身后的树林，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快要沉下去的太阳。他说了一句当地方言，花阴还是没听懂。
    花阴叹了口气，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即将沉入黑暗的大海。蝶翼在背后轻轻振动，苍白色的光在暮色中闪了一下。他不知道这里是哪，离龙国有多远。但他知道，他落在一个有人的地方。
    有人就好，有人就能问路，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发呆的小孩。小孩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星星。
    “带我去你们村子。”
    海伢子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语言，是听懂了那个手势。花阴指了指树林的方向，做了个走路的动作。海伢子点了点头，抱起竹篓，走在前面。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花阴，看一眼他的翅膀，看一眼他的白发，看一眼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怕一回头，这个人就飞走了。花阴没有飞，跟在他后面，踩着沙滩上的脚印。
    树林里那几个大孩子已经跑没影了。他们回去以后会跟大人说，今天海边来了一个长翅膀的人，从天上掉下来的，浑身发光。
    大人会骂他们，说你们又瞎编。他们会争辩，说真的，海伢子也看到了。大人会说海伢子那个傻子，他看到什么你们也信。
    然后他们会闭嘴，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海伢子不会闭嘴。他会告诉所有人他看到了神。神问他这里是哪里。
    他没有回答上来。他会记住这一天。很久很久以后，等他老了，他会跟孙子说，爷爷小时候见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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