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恐怖如斯

    江源在桌面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
    “江专家，邱法医，你们二位给掌掌眼。”
    李满春伸手指着几张现场概貌照，给江源介绍道：“这是我们前几天遇到的一个案子。”
    “我们平湖区那边有一家酒吧，前几天夜里，有一个酒吧老板被人砍死在酒吧里头了。”
    李满春接着往下说道：“案发当天正好是酒吧员工的发薪日。”
    “这家酒吧平时生意还算过得去，每个月都是固定日子由老板亲自在办公室里给大伙儿点现金发工资。”
    “那天晚上酒吧正常营业到凌晨两点多打烊，很多员工全都留在外头大厅里坐着等着发薪。”
    “结果那帮员工在大厅里左等右等，一直没有等到老板从里头出来。”
    “大家伙儿推开门往里头一看，这才在办公室里发现了老板的尸体。”
    江源把前头那几张现场照挨个看了一遍。
    李满春从底下又抽出来两张中心现场的照片，摆在江源手边：“那帮员工一看到地上全是血赶紧报了警。”
    “我们过去的时候，人早就已经死透了，法医在现场初步检查了一下，发现老板身上被人捅了两刀。”
    邱美霞听到这里马上说道：“有伤口照片吗？给我看看伤口照片。”
    “有有有！”
    “邱法医，这几张都是我们分局法医当天拉回解剖室之后拍的尸表照片，洗出来之后我就一并装在包里带过来了，您快给看看。”
    李满春马上把照片双手递给了邱美霞。
    邱美霞拿着那几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把其中两张不同角度拍摄的伤口特写凑在一起比对了片刻。
    她开口说道：“这伤口有挣扎的痕迹，老板应该是死于失血过多。”
    邱美霞指着照片上创口边缘的一处皮瓣说道：“你看这两处伤口的创缘并不整齐，旁边还有明显的划擦伤和表皮剥脱。”
    “这说明凶手在持刀刺入和拔出的过程当中，死者的身体并不是固定不动的。”
    “他当时身体有过扭动，所以伤口才会呈现出这种带有拉扯的形态。”
    她又点了点下方的另一处主创口：“不过这两刀扎得都很深，直接刺破了腔内的大血管，现场地面上的出血量又那么大。”
    “人在短时间内就会出现失血性休克，死因应该就是失血过多。”
    李满春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邱法医看得太准了，我们分局的法医做完解剖之后也是这么说的，说那两刀把大血管给挑破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江源并没有凑过去看尸检照片。
    尸体创口这一块有邱美霞把关，他完全信得过。
    他抬起眼皮看向李满春，开口问道：“有没有财物损失的情况？”
    “有，而且损失不小。”
    李满春指着照片上那个被拉出来的抽屉，沉声说道：“当天准备发的工资全都被人抢走了。”
    “那天下午财务亲眼看见老板拎着一个手提包进了办公室，里头装的都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算上当晚酒吧收上来的营业款，拢共得有好几万块钱。”
    “等我们赶到现场勘查的时候，办公室的抽屉全被人翻过了，那个装钱的手提包也没了踪影。”
    既杀了人，又拿走了现场所有的现金，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起见财起意的抢劫杀人案。
    但能够在发薪日当天精准地摸进酒吧老板的办公室，还把准备发下去的工资一锅端走，这里头显然不像是路过的毛贼临时起意那么简单。
    没等江源继续发问，李满春自己就接着往下倒起了苦水。
    “案发之后，我们第一反应也是觉得这案子要么是熟人图财。”
    李满春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说道：“所以这两天我们全队上下把酒吧老板的人际关系查了个遍。”
    “可查来查去，怎么说呢，他这个人是有仇人，但不至于到这种血海深仇。”
    江源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讲？”
    “他就爱拖欠一下工人的工资，或者找一些借口扣掉一部分员工的奖金。”
    “比如说店里的服务员上班迟到了五分钟，到了算账的时候他都要拿这个当借口，把人家原本该拿的满勤奖给扣掉一大半。”
    “有时候赶上哪个员工家里头有事想辞职不干了，他还会压着人家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拖着不给，非得让人家跑个三五趟才结清。”
    “这帮人虽然提起老板来个个都有怨言，但真要说为了这点克扣的奖金就拿着刀去捅死他，那还真不至于到这种血海深仇的地步。”
    这种开娱乐场所的小老板，在市面上很常见。
    平时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到处占点员工的小便宜。
    可正因为得罪的人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恩怨，排查起来反而最让刑警头疼。
    说他是仇杀吧，找不到哪个仇人有非杀他不可的动机。
    说他是图财吧，外人又很难算准他办公室里头什么时候放着几万块钱的工资款。
    这个案子李满春也是比较着急。
    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平湖区刑侦大队把能想到的常规路子全都趟了一遍。
    基层刑警队办命案，最讲究的就是案发后的头三天黄金期。
    头三天要是能顺着热乎劲儿把人锁定住，三下五除二就能结案。
    一旦过了这几天的劲头，再拖一拖案子就要变成积案了。
    江源把那几张血指纹的照片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血指纹的纹线走向。
    一般人用右手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时候，左手往往会顺势扶在桌沿上。
    而留在抽屉右侧板的指印，拇指和其他四指的抓握朝向都有固定的生理习惯。
    这张照片上留下的血指纹，全都跟正常右利手的人完全相反。
    江源盯着那几张血指纹照片看了十来秒钟，把照片重新放回桌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李满春开口说道：“从指纹来看，凶手应该是左撇子。”
    说到这儿，江源紧接着问道：“他杀人的凶器找到了吗？”
    李满春连忙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找到，应该是被带走了。”
    江源听完点了点头。
    凶器被带走，这说明凶手在作案的时候，并不是像侯马立一样临时顺手摸起水果刀行凶。
    这把刀大概率是凶手自己随身带进酒吧办公室里的，杀完人之后又习惯性地收起来带走了。
    江源看向站在旁边的邱美霞，开口说道：“邱姐，可以通过伤口判断出是什么刀吗？”
    在基层命案侦破当中，锁定凶器的具体种类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
    就算是刀也是有很多种类的，有菜刀、砍刀、剔骨刀，各种各样的刀自然也是不一样的，这决定了接下来警方的侦破方向。
    如果凶手用的是普通的家用菜刀，那排查的重心往往在周边的住户身上。
    如果用的是专业的剔骨刀，那卖肉的摊贩就得排在名单最前头。
    而如果是社会上流氓斗殴常用的长条砍刀，那派出所就得先去摸排辖区里那些有寻衅滋事底子的街面混混。
    刀的形制不同，握刀人的身份背景完全不同。
    只要能把这把刀的种类给框死，平湖区刑侦大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到处乱撞了。
    她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用手指点着照片上的刀口说道：“这种刀口不常见，不像是一般的刀。”
    邱美霞思索了两秒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有点像是那种尼泊尔军刀。”
    “尼泊尔军刀？”
    李满春听到这个词，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说道：“这都能看出来？”
    李满春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顺着这个名字往下一联想，连忙追问道：“邱法医，您说是尼泊尔军刀，所以说凶手有可能是外国人？”
    面对李满春的追问，邱美霞摇了摇头。
    干法医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把推论当成结论，尤其是在仅凭照片会诊的情况下，说话必须留有余地。
    邱美霞语气严谨地说道：“这只是初步判断，你们可以先调查一下这个方向，验证一下是不是。”
    “刀口呈现出这种特殊的弧形反曲创道，确实符合尼泊尔军刀那一类弯刃民族刀具的特征。”
    “但国内也有一些喜爱收藏特殊刀具的人。”
    “你们回去之后，可以先顺着这个刀具特征和左撇子这两条线往下摸一摸，看看能不能对得上。”
    李满春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整个人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把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就像得到了什么绝世秘籍似的。
    “太感谢了！江专家，邱法医，你们二位今天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李满春冲着江源和邱美霞连连点头道谢，一刻都等不及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位忙正事了，我这就赶紧回队里头安排人去查，等破了案我再专门过来给二位摆酒道谢！”
    说完，李满春转身迈开大步，拉开办公室的木门就想往外跑。
    也就在李满春一只脚迈出门口的时候，二楼走廊那头正好传来了喘气声。
    白振海怀里头抱着两个物证箱刚从一楼楼梯口爬上来。
    白队刚喘着粗气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一抬头就瞧见李满春从自己屋里头窜了出来。
    他看着李满春整个人都有些意外。
    “诶，老李，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会儿被白振海抓了个现行，李满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冲着白振海打了个哈哈：“顺路过来坐坐，白队你忙你忙！”
    话音未落，李满春根本不给白振海继续追问的机会，脚底下跟抹了油一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白队抱着两个大物证箱，扭着脖子看着李满春的背影，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既然是顺路过来坐坐，怎么连口热茶都没喝上，见着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地往外窜？
    白队走到脸盆架旁边，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擦着汗，随口问了一句：“江专家，老李刚才跑这儿来干啥的？”
    江源指了指已经被推开的房门，语气平淡地说道：“刚才帮他看了个案子，他去找凶手了。”
    正在擦脖子的白队愣了一下。
    什么叫看了个案子他去找凶手了？
    不是，他刚才带着小周他们去物证室来回总共去了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分钟吧？
    他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年轻人，不敢再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了，越想越觉得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