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风起

    嘉靖四十一年，九月二十二日。
    卯时过半，天还没亮透。
    都察院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几缕灰白的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一排排空荡荡的文案上。
    林润今天来得最早。
    林润今年三十四岁，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正七品。
    品级不高，但自从弹劾严世蕃的奏疏递上去之后，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有人敬他，有人怕他，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着他犯一个错误。
    他自己知道。
    所以这半年来他活得比倒严之前更小心。
    林润穿过廊下往自己值房走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廊下那张堆放例行公文的长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叠竹纸，裁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小石头压着，石头底下还压着另一份同样的纸。
    林润随手拿起来翻了两页，本以为是哪个同僚落下的邸报抄本，或者是从通政司转来的什么例行政务文书。
    但只看了三行，他的手指就攥紧了纸边。
    第一句写的是：
    通州之变，天津之乱，河西务之围，非一日之寒。
    竹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端正但谈不上好看。
    文章不长，约莫一千来字，没有标题、署名和落款。
    这是传单？
    林润自开始看，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地从头读到尾。
    读第一遍只觉得通透，漕运沿线兵丁四个月没关饷、冯崇义以清查之名封存前任存银、仓署后堂鱼酒不绝而前方粥稀如水的细节，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写这个文章的人一定在漕运线上有消息来源，而且是很精确的消息来源。
    文章从头到尾没有提一个禁止说的词，所有可能被对号入座的称呼全部被替换成了模糊的当事者。
    但就是这三个字，把整篇文章的矛头不动声色地对准了所有应该为此事负责的人，户部、工部、内阁，乃至皇帝本人，一个都没点名，一个都没跑掉。
    林润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旁边已经围了三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同样的纸。
    他的喉咙里滚了一下，没有出声，加快脚步走进了值房，反手掩上了门。
    辰时正刻，六部的值房陆续亮起了灯。
    兵部值房里，一名姓孙的主事把匿名文章递到侍郎面前的时候，侍郎刚拆开一包新到的塘报。
    他接过来扫了两眼，放下塘报又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旁边有人小声问要不要抄一份送到通州给杨部堂。
    侍郎摇头：“杨部堂这会儿人已经在通州了。他不用看这个，他比写文章的人更清楚通州发生了什么。”
    顿了一下又说：
    “但你们注意到没有，这篇文章里写天津卫的兵丁抢了兵器库。”
    “这件事是前天晚上才发生的，内阁的塘报昨天才送到，都察院不会比内阁更快。写文章的人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回答他。
    隔了两条廊道的工部值房里，雷礼已经在他的案头看到了同一篇文章。
    是手下一个主事从都察院廊下抄回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录的副本。
    雷礼今年五十七岁，工部管漕运，漕运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严嵩在位的时候这个位子不好坐，因为严嵩的人盯着工部的每一笔工程银子，雷礼每花一分钱都要经过严世蕃的默许，否则就会被言官弹劾滥支帑银。
    严嵩倒了他本该松一口气，但严嵩倒了才半年，通州、天津、河西务连着出事，他松不了。
    他把文章看完，看到当事者不查积弊之源，而欲以刀兵弹压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漕运有弊。
    从江南到通州一石粮经手不下二十人，每一道关口都有人在咬一口。
    这是几十年积下来的老规矩，严嵩在的时候严党咬得最狠，但严嵩走了不等于这个规矩就破了。
    新上任的官员们嘴里喊着整顿清查，手里照常盘剥。
    冯崇义封了前任留下的银子，用的是清查积弊的名义，但查了四个月一毫一厘都没还给兵丁。
    雷礼把文章塞进抽屉最下面一格，压在几份批件底下。
    然后对手下说：
    “去查查今天早上这篇文章在几个地方出现了。查清楚了直接报我，不要惊动内阁。”
    手下应声退出去，雷礼又补了一句：
    “还有……冯崇义的下落，兵部和刑部都在查。你让咱们的人也去查。工部需要先知道他在哪里。”
    户部值房里的动静最大。
    高燿到衙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进门的时候发现值房里交头接耳的气氛不太对，还没等他开口问，一个郎中就快步走过来把一张纸递到他手里。
    “大人，您看看这个。”
    高燿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了。
    四个月不关饷……这几个字等于在扇户部的脸。
    漕运兵丁的饷银是从户部拨到工部再转发下去的，户部是第一道闸口。
    严世蕃在的时候漕运饷银的拨付流程严世蕃一个人说了算，高燿这个户部尚书在严世蕃面前说话管不了多大用。
    但严世蕃倒了，这些账就全算在了户部头上。
    高燿把文章往桌上一拍：
    “又是这套！”
    “还有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乱传！户部拨饷每一笔都有账目，怎么能说朝廷不关饷？！”
    值房里没人接话。
    他骂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没趣，坐下来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看到冯崇义的名字出现在文章里的时候，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冯崇义是从户部派下去的人，虽然当初是严世蕃提名、严嵩首肯，吏部走个过场就放下去的。
    但程序上，他高燿是冯崇义的直属上司。
    现在冯崇义跑了。
    而他高燿在冯崇义克扣军饷的四个月里，一个字都没过问。
    他把文章折好放进袖子里，声音已经恢复了尚书应有的平静：
    “备轿。我去内阁。”
    但他人还没站起来，内阁值房里已经有人比他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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