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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见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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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外十里栖霞山,夏意渐浓,群山披翠,万木葱茏。
    晨光熹微中,苍山如黛,翠柏森森,蜿蜒的山道如同一条灰白的带子,缠绕在青碧的山体之上,直通云雾缭绕的峰顶。
    石阶之上,一青一黄两个身影,正缓缓向上移动,在漫山遍野的浓绿中,点缀出几分鲜活与肃穆。
    但见那男子身着青色云纹长衫,腰束玉带,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般挥之不去的贵气与历经沙场磨砺出的刚毅,正是杨炯。
    他步履沉稳,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此行是来祭奠那位与他立场相悖、却又彼此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好感的李溟。
    与他并肩而行的女子,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留仙长裙,裙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宛如夏日初绽的杏花,清新脱俗。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隙洒在她身上,仿佛格外眷顾,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映照得几乎透明,白得晃眼,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温润生光。
    她便是有那“杏花春雨”之姿五公主李淽。
    此刻,李淽螓首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娴静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思与若有心事的不安。
    二人皆是无言,只迎着越发明亮的朝阳,一步步拾阶而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淽低头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山顶方向有斑斓的光晕洒下,落在石阶上,形成跃动的七彩光斑。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光望去。
    只见旭日已然升高,金辉泼洒在山顶一片区域,那里似乎并非寻常土壤或植被,而是遍布着某种特殊的矿石或岩石。
    日光照射其上,竟折射出如梦似幻的七彩光华,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流转,将那片山巅渲染得如同仙境一般。
    “这栖霞山,相传是女娲补天遗石所化,山上多五彩石,每至晴日,遇光而生彩,绚丽非常。”李淽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柔美,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七妹若泉下有知,能长眠于此等流光溢彩之地,心中……应是开心的吧。”
    杨炯沉默了片刻,目光也从那七彩光晕上收回,投向更高处的山巅,沉声回应道:“听说山顶那片葵花田,平日是由紫金观中的道士负责打理?我回去知会鸿胪寺一声,将那片地正式划拨给道观,另拨一笔银钱,只有一个条件,必须世世代代将葵花种下去,也好生守护她的安神之所。”
    李淽听了这话,眼眸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有波澜泛起,又迅速被她压下。
    她转而忧虑道:“此次动乱,对外皆言是李泽与万和宜阴谋政变,祸乱朝纲。可七妹……她毕竟也参与了,军中皆知,虽对外文书只字未提,但她身死的消息必然遮掩不住。一旦传回她曾执掌的朱雀卫,怕是要军心浮动,甚至生出大变故。”
    李淽提及身死二字时,语气略有凝滞,眼神也偷偷开始打量杨炯的神态变化。
    “哎!”杨炯轻叹一声,伸手虚挡了一下山头泼洒下来的、有些刺眼的七彩光晕,仿佛要将那纷繁的思绪也一并挡住,“皇家总是要些体面的。李泽叛乱,勾结外敌,屠戮兄弟,已是天家莫大的丑闻,若再牵扯进更多的皇子皇女,将这皇室内斗的脓疮彻底掀开给天下人看,你们李家的江山威望,怕是真的要伤筋动骨了。
    在缩小影响这一点上,无论是朝廷,还是即将登基的李漟,都是心照不宣。不然,也不会将李淑的死,归结于被李泽蒙蔽,得知真相后羞愧自戕了。”
    杨炯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朱雀卫那边,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李溟不是有个身形样貌都极其相似的替身吗?如今南疆战事未平,正好寻个机会,让她‘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对外如此宣称,既可保全皇家颜面,也能全了李溟一代名将的声誉,更能稳定朱雀卫军心,一举数得。”
    李淽听了这话,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指尖几乎要陷入柔软的掌心。
    察觉到杨炯探寻的目光,她连忙轻笑一声,掩饰般地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绣着淡黄色杏花的手帕,作势要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细汗。
    杨炯见她如此,心中微软,自然地伸出手,接过她那方带着淡淡馨香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光洁的额头,眼神专注而认真,不自觉地流露出难得的细腻与温柔。
    李淽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看着他俊朗面容上那认真的神色,心下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急忙扯回手帕,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擦,旋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七妹,她一定……非死不可吗?”
    杨炯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向李淽。
    自二人相恋以来,或者说自相识以来,李淽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温婉柔顺,与世无争,从未对朝堂政事、军国方略有过任何置喙,更遑论如此直接地提出质疑。
    今日她先是关心李溟身后影响,此刻又直接问出这等关键问题,实在有些反常。
    不过,杨炯对李淽向来信任爱护,心中虽觉奇怪,却也未作多想,只以为她是因处理李溟后事,感怀自身,物伤其类。
    毕竟,李淽亦是庶出,且生母早逝,在宫中虽因美貌被作为棋子推来推去,难免会有孤寂无依之感。她与李溟,在出身境遇上,确有几分同病相怜。
    念及此处,杨炯心中那点疑惑便化作了怜惜。
    他跟上李淽略显急促的脚步,与她并肩,认真地解释道:“倒也不是说她一定没有一线生机。只是……灵宓,你要明白,她当时选择了站在李泽一边,于军前公然对抗王师,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麾下的白虎卫,造成了我们麾下弟兄不小的伤亡。在那等局面之下,众目睽睽,军心沸然,她若不死,如何安抚那些战死的将士亡魂?如何平息朝野上下的汹汹议论?她……不得不死。”
    杨炯的语气沉重,带着一丝无奈,却也透着股坚定。
    “可……可七妹她用的兵,多是十恶不赦的刑徒啊!纵使后来指挥白虎卫对敌,那……那也是事到此处,身不由己!”
    李淽的情绪略显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她从小在宫中就因这头白发受尽欺凌,被视作妖异,是李泽和德妃娘娘给了她家人的关爱与庇护。就连她后来能拜师英国公,习得一身兵法韬略,也是德妃娘娘从中多方斡旋!
    这天大的恩情,以七妹那般重情的性子,她怎么能不还?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李泽败亡而不伸出援手?”
    这番话似乎在李淽心中憋了许久,此刻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可刚一出口,她便自觉失言,立刻抿住薄唇,有些忐忑地看向杨炯。
    杨炯眉头微蹙,语气比方才更显冷硬:“灵宓!古往今来,掀起叛乱、祸乱天下者,谁没有自己的苦衷?谁没有一番自以为是的理由?有的科举不第心生怨望,有的遭受不公怒而反抗,也有的如你所说,为了报恩,为了情义。
    凡此种种,难道就能成为作乱的理由了吗?叛乱就是叛乱,造成的生灵涂炭、江山动荡的后果,难道就因为起因情有可原,便不再是罪过了吗?”
    杨炯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淽,继续道,“事情不能这么算。既然她选择了踏上李泽那条船,帮助他掀起这场兵祸,就要有失败之后,承担相应后果的觉悟。这无关私怨,而是国法,是秩序!”
    “可……可七妹是大华近百年来都难得一见的良将帅才啊!”李淽仍不甘心,伸手握住杨炯的手臂,目光灼灼,“这种天生为战场而生的人,上百年都不见得能出一个!
    她在朱雀卫时,爱兵如子,与士卒同甘共苦;用兵如神,奇正相合,深得兵法精髓。南疆诸国多年来屡屡犯边,蚕食我大华领土,是七妹!多次挫败他们的野心,打得南诏等国闻风丧胆,不敢北顾!
    她几乎将前半生都奉献给了军旅,奉献给了守护帝国的南疆!纵使她此番犯下大罪,那跟她之前立下的赫赫功勋相比,难道……难道就不能功过相抵,网开一面吗?”
    李淽的语气带着恳求,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急切地与杨炯争辩。
    杨炯看着眼前一反常态的李淽,心中讶异更甚。
    以前的她,乖巧得如同最温顺的绵羊,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今日这般激动,甚至有些执拗地为李溟辩解,实在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但转念再想,李淽自己何尝不是这皇权倾轧、嫡庶之别的受害者?她因这绝世容貌,先是差点被送去和亲,后又如同珍贵的货物般,在各方势力间被权衡、推诿。
    而李溟,则因那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自幼便被视作“不祥”,受尽白眼与欺凌。
    或许,正是在这段时间料理李溟后事的过程中,李淽深切地感受到了李溟那份身为庶出公主的无奈与悲凉,那份为了报答仅有的温暖而不惜飞蛾扑火的决绝,从而产生了强烈的共情与不忍。
    一念至此,杨炯心中刚升起的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复杂的轻叹。
    他反手握住李淽微凉的手,放缓了语气:“灵宓,我知你心善,怜她身世,敬她才华。但你要明白,当时那般局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定军心,不足以给这场波及全国的叛乱一个明确的交代。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再争辩这些,也已无用了。”
    李淽听了杨炯最后这句“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再争辩的了”,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但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李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任由杨炯牵着她的手,默默地向山顶走去。
    又行了半炷香的功夫,两人终于踏上了栖霞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大片沐浴在七彩光晕下的葵花田。
    五月的葵花,尚未到盛夏那般金黄灿烂的时候,但已是茎秆挺拔,绿叶舒展如扇,顶端托着一个个紧紧包裹着的、翠绿中透出嫩黄的花盘,充满了勃勃生机。山风拂过,成片的葵花苗随风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山鬼低语。
    在这片生机盎然的葵花田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孤坟。
    那坟冢不大,黄土新培,与寻常百姓家的坟墓并无二致,朴素得甚至有些简陋。四周清理得颇为干净,并无杂物,显然有专人打理。
    杨炯与李淽缓步来到墓前。
    但见那墓碑亦是一块寻常的青石,打磨得还算光滑,上面只镌刻着四个字——“李葵之墓”。
    既无皇家的谥号封爵,亦无生卒年月,更无志铭传述,孤零零的,仿佛墓中之人与那煊赫的李家皇室毫无瓜葛。
    李淽见杨炯目光落在墓碑上,似有疑惑,当即轻声解释道:“七妹从小就性子孤僻,不喜喧闹,更不爱那些虚名浮誉。她曾说过,若他日身死,只愿埋骨青山,得一清净。
    ‘小葵花’这个名字,是德妃娘娘偶尔唤她的小名。我想,用这个名字,她或许会更喜欢些。如此简单,甚好,免得扰了她安宁。”
    杨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当即亲自将带来的几样时令水果,一碟据说是李溟生前爱吃的玉露糕在墓前摆好。然后,他提起那坛随带来的、产自南疆的烈酒“火烧春”,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杨炯肃立于墓前,双手捧起酒坛,将清冽如泉却又烈如火灼的酒液,缓缓地、郑重地倾洒在墓碑之前的土地上。
    酒水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的印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肃穆的气息。
    随后,杨炯又取出准备好的香烛。按照祭礼,他先点燃了三炷上好的沉水香,双手持香,于墓前躬身三揖,然后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线,在七彩的光晕和山风的吹拂下,变幻着形态,最终散入葵花田上空。
    李淽也跟着上前,默默地行了礼,将一束刚刚在山脚下采撷的、带着露水的野花,轻轻放在墓碑旁。
    做完这一切,李淽见杨炯凝立在墓碑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深邃,久久不语,似已沉浸在了往事回忆之中。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微笑,那笑意中有关切,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李淽轻移莲步,走到杨炯身侧,柔声道:“你在此多陪七妹说说话吧。我去山顶的紫金观寻观主一趟,将你方才吩咐的,关于这片葵花田的事情仔细交代一番,也好让他们日后更加尽心。”
    说罢,也不等杨炯回应,便迤逦转身,杏黄色的裙裾在青翠的葵花苗间划过优美的弧线,款步姗姗,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繁茂的葵花田深处,向着更高处的道观方向而去。
    此刻,山巅之上,七彩光晕流转之下,唯余杨炯一人,面对这座孤寂的新坟。
    杨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冰冷的墓碑上,“李葵”二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他的思绪拉入了回忆的漩涡。
    他与李溟,也算从小长大,可交集却似乎并不多。
    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那几次难得的对饮。一次是在皇城乱后,李溟被火炮打碎了自信心,在酒楼借酒消愁。
    还有一次,便是长亭送别,李溟被自己算计威胁,赌气饮酒,呛得满脸通红,那气闷嘟嘴的娇憨模样,与平日那位叱咤风云、令南疆诸国闻风丧胆的白发女将军判若两人。
    那一幕,不知为何,就这样清晰地刻在了杨炯的脑海深处。
    细想起来,两人之间,似乎并无太多风花雪月,更多的,是立场不同所带来的算计与博弈。
    南疆,同样也是他杨炯布局经营的重点区域,每次大的谋划,似乎总免不了要“坑害”这位精明又棘手的女将军一番。
    或是利用监军来拆分她朱雀卫的权力,或是在用火器,粮草限制她的动作和野心。
    可奇怪的是,在这充满算计的交锋中,他对李溟,除了对手间的忌惮与欣赏,竟也渐渐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是怜其才华被身份所困?是敬其用兵如神、忠义两全?还是……单纯地被那个在醉酒后流露出真实情绪,倔强又脆弱的女子所吸引?
    杨炯自己也说不清,或许都有一些。
    那抹白色的身影,那带着醉意、意态疏狂又隐含愁绪的眼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心中占据了一隅之地。
    若论杨炯对李溟的感情,或许“欣赏”二字最为贴切。他欣赏李溟的军事才华。
    放眼整个大华,能称得上名将的女子屈指可数,而李溟一生大部分时光都镇守在南疆,对抗着虎视眈眈的邻国,守护着帝国的南大门。
    若不是为了报答李泽与德妃那“雪中送炭”的恩情,以她的理智与才智,恐怕绝不会轻易卷入这场注定凶多吉少的夺嫡之争,更不会落得如今这般,芳魂永逝,埋骨荒山的下场。
    想她李溟,用兵何其神速,覆灭南诏,不过数日之间,便以一系列眼花缭乱的穿插、分割、包围,将号称二十万的南诏大军打得溃不成军,迅速攻破其国都。
    更难得的是,她在战后能迅速将南诏故土进行切割治理,使其再也无法形成统一的威胁。这等战略眼光与执行能力,李淽那句“百年不遇”的赞誉,绝非虚言。
    有的时候,杨炯也不得不感慨古人所言“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实乃至理名言。
    李溟在军事上的天赋与成就是其“优”与“工”,而她重情重义、乃至有些执拗的报恩之心,则成了她的“劣”与“拙”。
    若她不为恩情所困,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恐怕真能成为一位名垂青史、光耀千古的一代女军神。
    可反过来想,若她真的那般冷酷理智,懂得权衡利弊,那她也就不再是那个会让他在祭奠时,心中充满遗憾与憋闷的李溟了。
    一念至此,杨炯心中郁结之气更浓,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弯腰,再次提起那坛还剩大半的“火烧春”,走到墓碑前,将烈酒如同倾泻心中块垒一般,哗啦啦地浇灌在墓碑基部,酒水顺着石碑流淌,浸湿了坟前的泥土。
    杨炯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李溟在他怀中,齿间毒发,气息微弱,那双原本清亮狡黠的眸子,最终凝固为一片意难平的灰暗与空洞。
    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杨炯望着墓碑,仿佛是对着那墓中长眠的魂魄,低声吟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命定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恩怨千千万万件,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这阙词,道尽了命运的无奈,往事的不可追,以及那份纠缠于恩怨情仇之中、难以排遣的愁绪。更流露出一种渺茫的期盼与遗憾,此生无缘,但愿来生。
    然而,就在他词音刚落,余韵尚在山风与葵花叶间缭绕未散之际。
    “哼,你真想见我?!”
    一声清脆中带着几分熟悉冷峭、几分难以置信、又隐含一丝难以言喻颤音的质问,如同平地惊雷,陡然自他身后那片茂密的、已近人高的葵花丛中炸响。
    杨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整个人的动作瞬间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俄而,山风勃发,掠冈峦而上,吹得整片葵花田哗然作响,无数青翠的茎秆与硕大的叶片随之剧烈摇曳晃动起来,仿佛整片天地,都因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诘问,而骤然失去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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