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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3章 劫持总长

    十艘快船依次靠上栈桥,船身擦过青石砌的泊位,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船底吃水渐浅,龙骨蹭着港底的沙泥缓缓停稳,船头那根被海盐侵蚀得发白的撞木几乎要碰上石壁,才被水手抛出的缆绳拽住。
    塞瓦斯托波尔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将远处的山峦遮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墨痕。
    港口却已醒了大半,栈桥两旁泊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从吃水极深的大商船到轻便的快桨帆船,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泊位。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记账的、吆喝的、牵着骡马的,到处都是操着意大利腔拉丁语的管事在指手画脚,嘴里骂骂咧咧,手上比划不停,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
    杨炯站在船头,面上一副五大三粗的横肉模样,眼珠却在四下里滴溜溜地转。
    这塞瓦斯托波尔港确实不一般!
    栈桥全用上好的花岗岩砌成,宽约两丈,可容四辆马车并排行走。泊位吃水深不见底,便是千吨大船也能稳稳停靠。
    港区南边立着一排高大的石砌仓库,每间都有三四层楼高,屋顶覆盖着红瓦,墙壁上开着通风的窄窗,门口堆着小山似的货箱,一看便知此港潜力巨大。
    再往远处看,一道长长的防波堤如臂弯般将整个港区环抱在内,堤顶修得平整宽阔,上面还架着几台用绞盘和滑轮组装的起重架,足见经营者的用心。
    杨炯心里暗暗点头:这地方果然如他所料,天然深水不冻良港,又有这般完备的码头设施,若真能握在手中,半个黑海的商路便都捏住了。
    正思量间,栈桥那头走来一群人,当头的是个穿灰布短袍的管事,约莫四十出头年纪,圆脸阔嘴,两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见杨炯便咧开嘴笑了,大步迎上来,老远便扬着手招呼:“哎哟,金加首领!这一趟回来得倒快,我还当你要在外海多晃荡几日呢!”
    杨炯将目光从港区收回来,换上一副粗野的海盗嘴脸,大步跳上栈桥。
    他重重一拍那管事的肩膀,力道十足,把那圆脸汉子拍得一个趔趄,笑骂道:“艹!别提了!一到这鬼季节便是风高浪急,海面上连条鬼船都看不见,哪他娘的有货船?老子在外海游弋了四五日,屌都快冻硬了!”
    “哈哈哈哈!”管事的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揉着肩膀直笑,“你金加也有吃瘪的时候?平日里不是总吹嘘自己手气旺,逢船必劫吗?”
    “旺个屁!”杨炯唾了一口,顺手从腰间摸出个皮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粗声粗气道,“他娘的,这季节海上跑的都是老狐狸,精明着呢,天一阴便缩进港里不出来了。老子在外海转了几日,连根桅杆都没捞着,只好空着手回来了。”
    管事笑着摇摇头,伸手在他臂上拍了拍,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道:“我说金加,你回来得正好。我听说,叶夫帕托里亚那边的威尼斯人跟钦察部落搭上线了,想要压低奴隶采购价格来抢咱们的生意。这事儿你心里有数没?”
    杨炯目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瞪圆了眼,粗声粗气地骂道:“他娘的,威尼斯那帮奸商,净使些下作手段!”
    他骂了这一句,却见管事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在袖口里捻了捻。
    杨炯心里雪亮,当即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皮袋子,往管事手里一塞,笑骂道:“你他娘早晚被金币噎死!”
    管事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脸上登时绽开一朵花,口中却假意推辞道:“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少他娘废话!”杨炯一把揽住他肩膀,像两个老友般勾肩搭背地往前走,“有什么内情,赶紧说!”
    管事嘿嘿一笑,不再客套,顺手将钱袋塞进怀里,引着杨炯朝港口深处最大的那座城堡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金加,我跟你说句实话,总长科兴近来可是愁得很。威尼斯那边出的价比咱们低了整整两成,钦察人又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谁给得多便跟谁做生意。科兴怕是铁了心要压咱们的价,你可留点心。”
    杨炯脚下不停,面上做出怒气冲冲的模样,粗着嗓门道:“压老子的价?我是运‘羔羊’的,赚的本来便是辛苦钱,再压下去连他娘的船板都刷不起了!他凭什么压?”
    管事轻笑一声,斜眼瞥了眼杨炯身后跟着的三十名“海盗”,低声道:“大家都是聪明人,你金加每次运‘羔羊’,哪一趟不顺手再捞几票?货船上搜刮一遍,沿海村庄再抢一遍,你那船舱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正经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科兴那老狐狸什么都知道,只是那时候用得着你罢了。”
    “哦?”杨炯听出这话里有话,脚步微微一滞,偏头看他,“那现在便用不着了……”
    管事立刻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周无人注意,才凑到他耳边,道:“兄弟,这次见科兴你千万小心!这老东西从佛罗伦萨新召来了一批水手,个个都是好勇斗狠的亡命徒。你细想想,他这是要做什么?”
    杨炯勃然大怒,猛地站住脚,嗓门拔高了八度:“艹!这是要断了咱兄弟们的生路呀!”
    “嘘——!”管事慌忙扯住他袖子,额头都见了汗,“你小点声!这码头上到处都是他的耳目!”
    杨炯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好半晌才压下火气,咬着后槽牙道:“他娘的,老子给他卖了十几年的命,到头来就换来这个?”
    管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哎,是断你的生路,不是断我的。码头管事虽然也是佛罗伦萨人,可下面干活的都是我的人,佛罗伦萨可找不到这么多能扛能抬的劳工。他科兴再能耐,总不能让那些水手来搬货吧?”
    “你他妈……”杨炯骂了一半,人已经被管事推到了城堡门口。
    这是一座巨石砌成的方形堡垒,四角各有塔楼,墙身厚实得看起来连攻城锤也撞不穿。
    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包铁皮,门楣上刻着美第奇家族的盾形纹章,六颗圆球排列有序,在晨光中泛着铜绿色的光泽。
    门两侧站着两名守卫,穿着红蓝相间的制服,腰间挂着长剑,一见杨炯这满脸横肉的凶悍模样,下意识地便握住了剑柄。
    管事把杨炯推到门前,便摆摆手笑道:“出来一起喝酒啊!”
    说完也不等杨炯答话,转身便大步离开。
    杨炯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脸上那张人皮面具,抬脚便要往里走。
    “金加首领请留步!”一名守卫横跨一步,伸手拦在他面前,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拉丁语,语气生硬,“总长有令,只见金加首领一人,这些人不得入内。”
    他话音未落,杨炯身后那三十名“海盗”便炸了锅。
    “什么意思?凭什么不让进?”
    “咱们跟着金加首领跑了十几年的船,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帮看门狗拦路了?”
    “让开!让开!老子要见科兴总长当面问问!”
    七嘴八舌的吵嚷声响成一片,几个扮成海盗的神罗近卫故意往前挤,作势要冲门,短刀都拔出了半截。
    那两名守卫脸色一白,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看着便要拔剑相向。
    杨炯冷眼旁观,见那两个守卫被逼得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猛地一抬手:“行啦!都别吵了!”
    他这一声吼如平地惊雷,三十名近卫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杨炯扫了众人一眼,粗声道:“我同科兴总长认识十几年了,他能害我不成?都给我老实等着!来一个人跟着我进去便好!”
    话音一落,身后那三十人中便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越众而出,步履无声地走到杨炯身侧。
    澹台灵官做普通海盗打扮,破旧皮甲罩着灰扑扑的短衫,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从头到脚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引人注目的地方。
    杨炯抬脚迈过门槛,身后那个守卫果然又伸手来拦:“金加首领,总长说……”
    杨炯猛然回头,那双伪装出来的粗犷面孔上,一双眸子冷如冰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盯着那守卫看了两息。
    那守卫被他这一眼盯得浑身汗毛倒竖,话说到一半便卡在喉咙里,再吐不出半个字。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连忙一把将那年轻守卫扯开,陪笑道:“金加首领息怒!新来的,不懂事,您请!您请!”
    说着侧身让开道路,腰都弯了下来。
    杨炯冷哼一声,不再多看那年轻守卫一眼,带着澹台灵官大步跨进了城堡大门。
    门内是一条宽敞的甬道,地面铺着打磨光亮的黑色大理石,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铜制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将整条甬道照得如同白昼。
    甬道尽头是一道螺旋向上的楼梯,阶梯也是大理石砌成,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雕着繁复的藤蔓花纹。
    杨炯拾级而上,转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每隔三五步便是一幅,画框全是鎏金的厚重木框,雕花繁复得几乎要溢出框外。
    杨炯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吃惊。
    那些画像画的全是一个家族的历代人物,有穿红袍的枢机主教,有披甲执剑的军人,有身着华服的贵妇,还有手捧账册的商人。
    每个人的面孔虽各有不同,眉目间却都带着一股相似的精明与自负,下巴微扬,向后世宣告这个家族的荣光。
    杨炯知道这些画都出自名家手笔,随便一幅便抵得上寻常商人半生积蓄。而此处竟挂了一整条廊道,少说也有二三十幅。
    他一路看过去,从画中人物的服饰推断年代,最早的恐怕要追溯到百年前,最新的那幅画上的中年人穿着近年的款式,胸前的纹章上六颗圆球赫然在目,想必便是现任美第奇家族族长。
    杨炯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这科兴能将家族历代画像从佛罗伦萨带到这万里之外的黑海北岸来,还郑重其事地挂在廊道两侧供人瞻仰,显然是个极重家族门楣的人。
    此类人最好面子,也最怕辱没祖宗,摸准了这脉门,后面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廊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落地门,门板是整块胡桃木雕成,上面刻着美第奇家族的纹章和一圈拉丁文铭文。
    门前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老管家,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见到杨炯走来,微微躬身,用一口字正腔圆的佛罗伦萨拉丁语道:“金加首领,请稍候。”
    他进去通报不过片刻工夫,便又推门而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总长有请。”
    杨炯带着澹台灵官迈步跨过门槛,眼前骤然一阔。
    这是一间极大的厅堂,少说有三丈见方,穹顶高悬,绘着色彩绚烂的湿壁画。四面墙壁上挂着大幅的挂毯,厅中摆放着几尊白色大理石雕像,姿态各异,件件都是珍品。
    与外面廊道的张扬奢靡不同,这厅堂的陈设虽极尽精美,整体色调却偏沉郁,深棕色的护墙板、暗红色的帷幔、黑檀木的家具,将那些艺术品衬得内敛而含蓄。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达两丈的橡木长桌,科兴坐于上首。
    他约莫四十余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金色的织锦滚边,胸前的盾形纹章上六颗圆球排布如花。
    他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眸光精明锐利,此刻正含笑望着杨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金加回来了?”科兴·美第奇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佛罗伦萨商人特有的那种圆滑与熨帖,听不出半分锋芒,“一路辛苦,快坐吧。”
    杨炯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长桌右侧的椅子上,翘起一条腿,粗声粗气道:“总长,这趟活儿可算是不辱使命。此次运送的‘羔羊’全部安全送到港口了,十一个,品相皆属上佳,尤其里头有个小丫头,嘿,那身段、那脸蛋,拉到市场上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他说着,脸上浮起淫邪的笑容,把一个粗鄙海盗的做派演得入木三分。
    科兴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银杯抿了一口葡萄酒,语气轻松:“你做事,我向来放心。咱们合作也有十几年了,你从来不曾出过差错,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总长过奖了!”杨炯嘿嘿一笑,拱了拱手,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笑来,身子微微前倾,“不过总长,您也知道,眼瞅着便要深冬了,海面上冻之前兄弟们还得再跑一趟才能安心。您看,这一批的货款……”
    他说到这便住了口,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科兴,那笑容里带着海盗特有的蛮横与贪婪,恰到好处地停在讨价还价的门槛上。
    科兴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微一沉。
    他搁下银杯,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金加呀,你只看到自己,可曾想过我这里的难处?
    这偌大一座港口,上下几百号人要吃饭,码头的维护、仓库的修缮、护卫的薪饷、还有给君士坦丁堡那边上缴的港务税,哪一样不要钱?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年入秋以来,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杨炯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粗着嗓门接话道:“总长这话说的,咱们干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再难又能难到哪儿去?”
    “稳赚不赔?”科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金加,你是不知道。叶夫帕托里亚那边的威尼斯人,前些日子偷偷跟钦察部落的人接触上了,开出的价比咱们低了整整两成。
    你想想,钦察人是咱们最大的主顾,每年从咱们手里买走的奴隶少说也有数百,若是让威尼斯人抢了这单生意,咱们便失去了一半的市场。你说我能怎么办?跟还是不跟?不跟,这块肥肉就让人叼走了;跟,便只能压低采购价格,从上到下一齐过苦日子。”
    他边说边摊手,面上那副无奈与辛酸的表情做得十足十。
    杨炯心里冷笑连连,面上却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桌子骂道:“他娘的!威尼斯那帮奸商,净会使些下作的招数!还有钦察那帮蛮子,平日里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转头就去跟别人勾搭,半点信用都不讲!”
    “哎!”科兴跟着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可不是嘛!所以我说,现在这光景,钱不好挣呀。大家都要吃饭,都得咬牙熬着。金加,你是跟我十几年的老人了,我最信得过你。
    这阵子艰难,咱们一起过过苦日子,等熬过了这阵风头,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说这话时,目光温和,语气恳切,活脱脱一个推心置腹的老朋友在跟人掏心窝。
    可他手指叩击桌面的节奏却比方才快了几分,杨炯看在眼里,心头清楚无比,这老东西已经在盘算怎么卸磨杀驴了。
    杨炯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一晃一晃,慢悠悠地开了口:“总长,您这话说得在理,可兄弟我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跟着我的那帮弟兄,一个个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你让他们饿着肚子讲大局,他们可没那个觉悟。”
    科兴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金加,你做做他们工作,要以大局为重嘛。”
    “真做不了!”杨炯耸耸肩,摊开双手,“我手底下那帮人是什么德性,总长您还不清楚?他们不舔敌人的血,就要舔我的血。
    您叫我们以大局为重,可我们在大局中吗?”
    这话说得粗鄙不堪,却字字如刀,把海盗的蛮横气展露无遗。
    科兴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他看着杨炯,好半晌没说话,只拿指尖缓缓摩挲着银杯的杯沿,似乎在权衡什么。
    片刻之后,科兴忽然笑了,拍了两下手掌,语气温和地道:“明白了。既然金加你有难处,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你先回去歇着吧,货款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他说这话时,眼底那丝寒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杨炯嘴角冷笑,稳稳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科兴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笑着问:“金加,怎么还不走?路上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杨炯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我若出了这个门,还有没有命在,可就是两说了。”
    科兴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锐利的眸子倏然收紧,嘴唇却还勉强扯着一个弧度:“金加,这话说得可真叫我伤心。咱们可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我怎么会……”
    杨炯不再跟他废话,只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身后的澹台灵官收到暗示,手腕一抖。
    一道寒光破空而出,一柄巴掌长的匕首直射科兴面门!
    科兴大惊失色,嘴唇大张,一声“救”字刚冲到喉间,澹台灵官的身影已在原地碎成三道虚影,后发先至,纤长的手指已经稳稳握住了那柄飞到科兴额前的匕首。
    刀尖停在科兴眉心前不足一寸之处,森寒的刃气刺得他额上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只要再往前推进半寸,那柄匕首便会直贯入脑!
    科兴僵在椅中,后背紧紧贴着靠背,双手抓着扶手,指节凸起如老树根。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滑过颧骨,在下颌处汇成一滴,悬了片刻,终于坠落在暗红色的丝绒长袍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金加。”科兴声音沙哑了几分,却还努力维持着镇定,“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你想要钱,好说。”
    他慢慢弯下腰,拉开桌下的一只暗格,取出一摞厚厚的教会汇票,每一张的金额都不小。
    他将那摞汇票推到杨炯面前,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三千第纳尔,给兄弟们买酒喝。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如何?”
    杨炯伸手拿起那摞汇票,翻来覆去地数了数,口中啧啧出声。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克里米亚佛罗伦萨商会总长的一条命,就值三千第纳尔?”
    科兴的脸色一沉,嘴唇紧抿,下颌的肌肉绷得硬如石块:“金加,你别太过分!”
    话音未落,澹台灵官的手腕又是微微一抖,匕首的刃尖在科兴脖颈左侧轻轻一划。
    科兴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一道温热的液体便顺着颈侧淌了下来,滑入衣领,黏腻而腥甜。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血珠正从那道伤口中缓缓渗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伤口极浅极细,却恰好割破了表皮,只要再深半分,便是颈脉破裂,上帝难救。
    科兴的瞳孔骤然放大,面色刷地惨白。
    他看着指腹上那一抹殷红,整个人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现在可以谈谈了吗?”杨炯冷笑盯着科兴。
    “你……你敢杀我?我是美第奇家族……”
    杨炯摇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枚朱红色的丹药,两根手指捏住科兴的下巴,拇指在他下颌关节处一按,他嘴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
    杨炯指尖一弹,那枚红色丹药便滑入科兴喉中,顺着食道滚落下去。
    “你……你给我喂了什么?!”科兴猛地推开杨炯的手,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声音都变了调。
    杨炯朝澹台灵官看了一眼。
    澹台灵官指间寒光一闪,一根细如毫发的银针倏地刺入科兴喉结下方半寸之处,快得科兴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只觉得喉间微微一凉,随即一股奇异的麻木感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无论怎样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恐惧。”杨炯双臂抱胸,转身踱到墙边,仰头欣赏起墙上挂着的那幅人物肖像来。
    身后传来科兴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随即是一声沉闷的响动,科兴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地毯上。
    巨大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中涌出来,先是指尖传来密密麻麻的针刺感,紧接着便是肌肉深处剧烈的酸胀,骨头缝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瞬息之间便席卷了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科兴蜷缩在地毯上,浑身止不住地痉挛,双手死死抠着胸口,指甲在暗红色的丝绒长袍上抓出几道白痕。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哑声响,却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抽搐翻滚。
    疼痛如同浪潮一般,一波比一波更猛烈。
    科兴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全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深红色的丝绒长袍贴着脊背,勾勒出他瘦削的脊柱和因痉挛而绷紧的肩胛骨轮廓。
    他疼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靴跟磕在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每隔一阵,他便短暂的晕厥过去,可不过几息便被更剧烈的疼痛生生痛醒,连晕厥都成了一种奢望。
    半炷香过去……
    当疼痛终于如退潮般缓缓消散时,科兴整个人已瘫在地毯上,面白如纸,嘴唇乌紫,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目光涣散地望着穹顶上那些色彩斑斓的湿壁画,好像连魂魄都被疼痛从躯壳里活生生剥了出去。
    杨炯缓步走回来,蹲下身,平视着科兴那双失神的眼睛:“这叫痛心彻骨丹。一天之内必须服用一次解药,不然到了明日此刻,方才那种疼痛便会加倍袭来,若三日之内得不到解药……”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便会肠穿肚烂而亡,死的时候,五脏六腑会从肚皮里涌出来,你自己能亲眼看着自己的肠子一寸寸烂掉,那时候连晕过去都做不到了。”
    科兴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在杨炯脸上,那里面满是惊骇、恐惧、还有一丝刚刚被这场酷刑碾碎后又拼凑起来的残存理智。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仍是发不出声音。
    杨炯伸手,将他喉结下方那根银针轻轻拔下。
    科兴猛地呛咳了一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却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都没撑起身子,索性便跪伏在地上,双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对着杨炯连作了好几个揖,额头几乎要贴到地板上,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饶……饶命……求求你……饶了我……”
    杨炯再次拿出一枚绿色丹药塞进科兴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喉而下,瞬息间散入四肢百骸。
    科兴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残留在肌肉深处的酸痛和麻木如冰雪消融,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瘫坐在地毯上,闭着眼睛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面上浮起一种近乎享受的松弛感,仿佛方才那场噩梦不过是幻觉。
    杨炯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的感觉很好吧?现在是不是对财富没那么看重了?”
    科兴慢慢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与他相识了十几年的“金加”,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他苦笑一声,嗓音仍然沙哑:“金加,我确实看错你了。这十几年,我竟不知你有这般……手段。我科兴愿赌服输,只希望你也能遵守诺言。”
    “当然。”杨炯站起身来,耸耸肩,“海盗向来讲究诚信,就跟你们商人一样。”
    科兴被这话噎得胸口一闷,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他撑着桌腿挣扎起身,深吸几口气,整了整被冷汗浸透的衣袍,抬手将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努力让自己恢复了几分体面。
    他深深看了杨炯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杨炯带着澹台灵官跟在他身后。
    科兴出了门,面不改色地唤来一名管事,语气平淡如常:将码头仓库里那新到的“羔羊”都提出来,套上马车,备好干粮和饮水,再点十个护卫,带上快马和武器,即刻出发北上草原。
    管事躬身应了,急匆匆地下去安排。
    杨炯站在廊道拐角,冷眼看着科兴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他注意到科兴刻意点了十个护卫随行,那十个人虽然穿着普通护卫的制服,可腰间的佩剑全是开过刃的战剑,靴子是厚底马靴,而非平常在港内行走的薄底软鞋,分明是惯于骑马打仗的好手。
    他偏过头,朝身边的澹台灵官低声调侃:“官官,他不服你呀。”
    澹台灵官兜帽下的那张面孔依然没什么表情,声音清冷无波:“我早说了,杀了他算了,你装扮成他不是更好?”
    杨炯摇摇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一个海盗好装扮,因为他的人际关系单一。可一个商会总长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你不知道他有多少心腹,谁是他仇人,谁是他朋友,贸然扮上去,不出三天就要露馅。”
    澹台灵官目光钉在科兴的背影上,那双清澈近乎透明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寒意,低声道:“这人很不老实。那十个人都是练过的,有四个是剑术高手。”
    “意料之中。”杨炯耸耸肩,跟着科兴的队伍穿过甬道,走出城堡大门。
    港口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码头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数十匹骏马已经备好,科兴翻身上马的动作虽然还有几分虚软,却已经看不出方才那种被疼痛撕扯得魂飞魄散的狼狈模样。
    杨炯和澹台灵官各自上了一匹马,慢悠悠地缀在队伍中段。
    他看着科兴脊背挺直地骑在队伍最前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由着他耍小心思,省得我还得花力气安抚。”
    澹台灵官偏头看他,低声道:“必要时需要我……”
    杨炯眼眸一凝,冷声打断了她:“咱们同美第奇家族还有和解的可能吗?”
    “明白了。”澹台灵官语气平淡无波。
    二人再不多言,纵马直奔北方草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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