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2章 大厦里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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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明之蹲在国贸三期四十七楼的消防通道里啃煎饼果子，已经啃了快四十分钟。
    煎饼是谢依兰早上在胡同口买的，加了俩鸡蛋一勺辣酱，拿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她递给他时说了一句：“我特意让老板娘多搁了薄脆，你吃慢点，别跟上次似的十分钟吃完胃疼一下午。”楼明之当时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结果到了地方真啃起来还是一口接一口没停过，吃完了才想起来忘了嚼。
    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边的辣酱，从消防门的玻璃窗往走廊那头瞅了一眼。目标公司叫“瑞恒达投资”，租了四十七层半层楼，玻璃门脸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后面墙上挂一幅“天道酬勤”的书法，落款是某位已经落马的老领导。门口两个保安轮着班站岗，换岗时间分别是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准得跟闹钟似的。
    谢依兰从楼梯间底下溜上来，轻功使得跟猫儿踩棉花一样，连消防门感应灯的没亮。她蹲到楼明之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塞给他：“物业档案室顺出来的。瑞恒达的消防验收报告，你看看。”
    楼明之展开扫了一遍：“四十七层申报面积一千两百平，验收报告上写的是‘办公区域整体消防验收合格’，但平面图上标了三个‘设备间’和两个‘仓储区’，加起来面积超过三百平。一千两百平里拿出三百平来搁设备，什么设备占这么大地方？”
    “我进他们办公区假装走错门的时候瞄了一眼，”谢依兰把声音压得很低，“前台后面那道走廊往里走，有两个房间的门是铁门，钢制防火门，跟正常办公室的木门完全两码事。前台小姑娘拦我的时候手一直往那个方向挡，眼神也往那边飘。”
    “你走错门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说找‘瑞恒达资本’，前台说这里就是瑞恒达投资。我说哦那我记错了，扭头就走。小姑娘松了口气，连送都没送。”
    楼明之把A4纸折好揣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这种铁门后面要么是机房，要么是财务室，要么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瑞恒达的工商注册信息我昨天查了，做投资管理的，手下管着七八只私募基金，备案的都是证券类。一个做证券投资的私募，要三百平仓储区和两道铁门？”
    “你怀疑他们私底下做别的东西？”
    “我怀疑他们那三百平的‘仓储区’里存的东西跟证券投资没关系。”楼明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那个师叔当年从青霜门带走的东西里，除了剑谱还有什么？”
    谢依兰沉默了两秒钟：“师叔带走了青霜剑谱和门主手札。手札里记了青霜门百年来所有交好和结仇的江湖势力名单，包括地下钱庄、镖局、古董商，还有一些不方便写全名的‘某公’‘某老’。”
    “一本手札记了这么多东西，能写多厚？”
    “师叔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那本手札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半个江湖都得抖三抖’。”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谢依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无意识地捏着衣角搓来搓去，搓得那块布料都快起毛了。他没接着问，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条微信：查一下瑞恒达投资有没有从拍卖渠道买过民国时期的旧手札或者古籍善本，时间范围近五年。方如海秒回：收到。隔了五秒钟又追了一条：你要查的是买书还是买文物？楼明之打了四个字：都查，要快。
    “走。”他把手机收起来，“上楼。”
    “上哪儿？”
    “四十八楼。他们楼上那层租给了一家做外贸的，我今天上午约了他们老板谈法律顾问的事。”
    谢依兰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约的？”
    “昨天晚上。我找了个所里实习生拿他手机打的电话，就说‘沈律师想约贵司老板聊法律顾问’——实习生声音年轻，对方以为是助理，没多问就约了。”
    “沈律师是谁？”
    “我以前的同事，现在自己开律所。我借他名字用用。”
    谢依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一声：“楼明之，你革职之后比当队长的时候还忙。”
    “革职了才有空干这些事。以前当队长天天开会填表写报告，正经案子都得抽空查。”他把消防门推开一条缝，确认走廊里没人，闪身出去。
    四十八楼的外贸公司叫“诚汇达进出口”，老板姓陈，四十来岁，圆脸微胖，说话喜欢拍人肩膀。楼明之进去跟他握了个手，简单寒暄了两句，陈老板就拉着他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楼律师——不对，沈律师——哎你们这些做律师的怎么称呼都行，反正就是您这个职业的——我跟您说，我们公司最近正好有点法律上的事要咨询，就是那个出口退税的流程——”
    楼明之一边走一边应付着，眼睛往窗户外面扫。诚汇达的办公室靠南边一排窗户正对着楼下瑞恒达的北面外墙。他借口说陈老板办公室光线好、视野开阔，要坐靠窗那侧。陈老板乐呵呵地给他挪了把椅子，楼明之一屁股坐下，低头往窗外瞅了一眼。
    四十七楼北面那排窗户拉了一半的遮光帘，没拉帘子的那几扇能看见里面是普通办公工位，隔断、电脑、文件柜，看着很正常。但楼明之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排窗户最东头有两扇窗，玻璃从里面贴了一层反光膜，外面看是深色玻璃，里面的人往外看能看清楚，外面的人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手机假装回消息，对着那两扇窗户拍了一张照片。
    “沈律师，您看我们这个退税流程……”
    “陈总，您这个退税流程问题不大，回头我让助理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发您邮箱。”楼明之把手机收好，站起来跟陈老板握了握手，“另外有个事多嘴问一句——楼下那家瑞恒达投资您熟不熟？”
    陈老板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不熟。他们去年年底搬来的，搬来之后我们这层的物业费都涨了。听物业说他们老板挺有路子，装修的时候把楼层结构都改了，从外面请的施工队，没用物业推荐的。”
    “改结构？”
    “就那个北边，本来那排窗户是整面通的，他们来之后在窗户外面加装了一层铝板，把最东头两扇窗跟其他窗户隔开了。物业来查过，说他们手续齐全，有规划局的批文。”
    楼明之跟谢依兰对视了一眼。谢依兰站在陈老板办公室门口，一直在听，这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
    从诚汇达出来，两个人坐电梯下到一楼。电梯里没别人，谢依兰低声说：“铝板隔开的那两扇窗后面就是铁门房间。两层隔离，外面看是普通窗户，里面是密封空间。”
    “你师叔那本手札里记的‘某公某老’，如果还有另一份备份落在别人手里，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处理？”
    “要么毁掉，要么藏起来。藏在居民楼里不安全，藏在银行保险柜里倒是保险，但取用不方便。最理想的地方是写字楼——物业不会天天查，邻居之间互相不来往，楼层高消防查得松，租个半层楼一年几十万，对他们那种人来说不算钱。”
    “还能避税。”楼明之补了一句，“瑞恒达的私募基金备案是证券类，投研团队天天看股票看债券，谁能想到他们铁门后面藏着一屋子老物件？”
    两个人从国贸三期出来，外头风大，楼明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走。谢依兰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师叔当年跟我提手札的时候还说过一句——‘手札后面附了一份图，画的是青霜门地库的机关构造，图是拿隐形墨画的，得用火烤才能显出来’。”
    楼明之脚步一顿：“隐形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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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师叔说那图是门主亲自画的，除了门主和师叔，没第三个人知道。”
    “那手札现在在瑞恒达那间铁门后面？”
    “我不确定。但许又开上个月在镇江办的那场‘武侠文化展’上，展出了一批从‘民间藏家’手里借来的旧文档，其中有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手札，封面上写着‘青霜记事’。我去看了，那本手札是假的，纸张做旧做得太新，墨色浮在纸面上，一看就是近几年仿的。”
    “假的？”
    “假的。但假手札里夹的那张藏书票是真的——藏书票上的图案是青霜门门主当年的私人印鉴，做假的人不知道这个印鉴的出处，只当是一张普通藏书票夹在里头充数。我把藏书票拍下来了，回去拿放大镜看才发现印鉴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瑞恒达藏’。”
    楼明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所以那本假手札是瑞恒达那边流出来的。他们手里有真东西，但拿假的出来展览，试探有没有人识货。”
    “对。而且我怀疑他们不止试探了一次——许又开那场展览一共展了三十多件‘民间藏品’，其中至少七八件的来历都跟瑞恒达有关。”
    楼明之站在原地想了十几秒钟，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又发了一条消息：查瑞恒达近三年所有关联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重点看股东名单里有没有叫“刘福贵”或者“吴德利”的。发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刘福贵和吴德利是上回查古籍造假案时冒出来的名字，按理说跟瑞恒达八竿子打不着，但他脑子里就是蹦出来了。
    “你想到什么了？”谢依兰问。
    “不知道，直觉。上回咱们查那个拆书卖插图的案子，姓吴的和姓刘的背后可能有一条完整的文物倒卖链。如果那条链子的终端买家是瑞恒达这种公司，那他们收的不光是古籍插图——手札、剑谱、门主印鉴，凡是跟青霜门沾边的东西，他们可能都在收。”
    “你的意思是瑞恒达背后的人也在找青霜门的遗物？”
    “不止在找。他们可能已经找到了一部分，藏在四十七楼那两扇贴了反光膜的窗户后面。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谢依兰掰着手指头数：“师叔当年带走的剑谱和手札，剑谱我找到了上半部，下半部还在师叔那儿。手札下落不明。门主印鉴的原件我没见过，只在旧档案里看过拓片。另外——”
    “另外什么？”
    “师叔还留了一句话。他说‘手札里的图不止一张，青霜门地库有两层，第一层放兵器，第二层放的是门主攒了半辈子的东西，有些是钱买不到的’。”
    楼明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忽然问：“你师叔现在人在哪儿？”
    谢依兰脸上那点轻松彻底没了：“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半年前，他从镇江寄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就写了一句话——‘别找瑞恒达’。”
    “那他为什么寄信给你？”
    “信背面画了一朵云，云里藏了两个字——‘等我’。”
    楼明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你师叔不让你找瑞恒达，但瑞恒达的假手札里夹着青霜门门主的印鉴。这两件事加一块儿，说明你师叔知道瑞恒达在干什么，而且他可能在盯着他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间铁门后面的东西，不管是不是手札原件，咱们都得进去看一眼。”
    楼明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如海刚回的消息：“瑞恒达的股东名单里有个名字叫‘刘福贵’，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是第三大股东。这个刘福贵就是上回沧州那家装裱店的老板。”
    谢依兰眼睛一亮：“果然连上了。”
    “连上了。刘福贵从沧州往北京倒腾古籍插图，挣了钱之后入股瑞恒达，瑞恒达拿这些钱收青霜门的遗物。这条线现在清楚了一半——剩下一半是瑞恒达背后那个大股东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收青霜门的东西。”
    “还有买卡特在这条线上扮演什么角色。”谢依兰补了一句。
    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晚上有事没有？”
    “没有。怎么了？”
    “跟我去个地方。瑞恒达那个前台小姑娘，我让方如海查了，她每天六点下班，坐地铁到通州北苑，从地铁站走回家大概十分钟。路上有一段没路灯的小巷子。”
    谢依兰盯着他：“你要堵人家小姑娘？”
    “什么叫堵？我请她喝杯奶茶，聊聊天。”
    “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会跟你聊天？”
    楼明之从兜里摸出那张瑞恒达的消防验收报告复印件，折了两折揣回去：“我跟她说‘你公司那两扇铁门后面的东西消防不合格，一旦出事第一个被抓的是前台’——她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该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谢依兰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楼明之，你革职之前当队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
    “差不多。就是那时候手里有证，说话比现在好使。”
    “你现在没证了还这么横？”
    “没证有没证的好处。”楼明之迈开步子往地铁站走，“以前当队长，我得先申请搜查令再干活。现在不用了，想怎么查怎么查，最多被人打一顿。”
    “打一顿你还挺得意？”
    “总比填表写报告舒服。”
    谢依兰追上去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劲不大，但楼明之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她：“你点我穴了？”
    “点你腰上了。轻功里有个手法叫‘打草惊蛇’，你下回再自作主张不带我商量，我拿你练全套。”
    楼明之没说话，闷头往前走。走了二十来步忽然冒出一句：“那套手法回头教我。”
    “不教。”
    “我拿案子跟你换。”
    “什么案子？”
    “瑞恒达那两扇铁门后面到底藏了什么——我帮你弄清楚，你教我点穴。”
    谢依兰想了想：“你先弄清楚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地铁站。晚高峰人潮汹涌，楼明之在前头开路，谢依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地铁通道里的顶灯拉得忽长忽短。楼明之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谢依兰还跟着，才继续往前走。
    他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瑞恒达的大股东叫什么名字？
    方如海过了十秒钟才回，显然也是刚查到：查到了，自然人股东里还有一个名字叫许又开，持股百分之四十，法定代表人就是他。
    楼明之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把手机递给谢依兰。谢依兰看完之后抬起头，两个人在地铁站嘈杂的人流里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许又开。瑞恒达的大股东，是许又开。
    那本假手札是瑞恒达流出来的，展览是许又开办的，瑞恒达收购青霜门遗物的钱是许又开出的大头——这个人的“帮忙”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布好的棋局。
    “所以咱们查了半天，一直在许又开的地盘上转。”谢依兰的声音有点涩。
    “也不全是。”楼明之把手机收回来，“他布他的局，咱们查咱们的。他布得越久，破绽越多。”
    “下一步怎么办？”
    楼明之把地铁票塞进闸机，回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牙：“先去找那个前台小姑娘聊聊天。铁门后面是什么，她每天上班路过，不可能一次都没往里面瞅过。”
    谢依兰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下电梯，消失在地铁站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