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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 往事10:虬渊与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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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弹落下的那一年,虬渊二十七岁,珀罗二十五岁。
    虬渊是东海战区某机械化步兵旅的少校参谋。核弹落下时,他带着四百一十三人撤进了战区的地下指挥所。指挥所里有完整的通讯系统——大功率电台、卫星链路、加密终端。核爆后的头几天,频道里充斥着求救声和混乱的命令。然后,声音越来越少。一周后,只剩下国家应急广播的循环播放。一个月后,连那个也停了。通讯兵日夜不停地搜索频率,偶尔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来自某个地下掩体的、来自某个军舰的、来自某个疯狂幸存者的。但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虬渊派出了侦察队,一批又一批,去地面寻找出路。第一批回来的人说,外面什么都没有了。第二批没回来。第三批回来了一个,浑身溃烂,眼睛瞎了一只,嘴里反复念叨着“西边,西边”。虬渊让通讯兵把天线架到地面,加大功率。在白噪音和静电干扰的深处,他们终于收到了一段反复播放的录音。声音沉稳,像是官方通告:“这里是火种设施。我们拥有完整的生态系统、能源系统和防御系统。我们欢迎所有幸存者前来避难。坐标如下……”然后是一串数字。虬渊把它抄了下来。他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坐标。在西边,很远。开车需要几个月。
    虬渊召集了所有人,宣布了他的决定:离开这里,去那个火种设施。四百一十三人中,有三百二十人愿意跟随他,九十三人选择留下。留下的人说地面太危险,他们宁愿在指挥所里等待救援,哪怕等来的只有死亡。虬渊没有勉强。他把指挥所的物资分成了两份,留下足够九十三人维持半年的粮食和药品,又留下了一份详细的地图和操作手册。他站在升降梯口,对留下的人说:“如果半年后救援还没来,你们就沿着我们的路线往西走。我们会在地面上留下标记。”
    车队在清晨出发。虬渊坐在第一辆装甲指挥车的副驾驶座上。车队共有三十二辆车——十二辆军用卡车,八辆装甲运兵车,六辆越野吉普,四辆油罐车,两辆维修车。三百二十人,其中包括二百一十名士兵,六十名技术人员,三十名医护人员,二十名后勤人员。每辆车的车顶都架着机枪,车身上涂着防辐射涂料。虬渊手里攥着那张抄有坐标的纸,腰间挂着一台信号接收器。接收器的指针不停地晃动,信号时断时续,有时候显示方向,有时候只是一片雪花噪音。他只能靠着地图和经验,一边走一边校正方向。
    车队沿着破碎的公路向西行驶,路面被炸出了无数坑洞,车辆不得不绕行。车速很慢,一天只能走几十公里。盖格计数器在腰间滴滴答答地响着,频率很高,提醒他们辐射无处不在。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第一个月,他们穿越了辐射荒漠。道路两边的土地是灰白色的,寸草不生,连虫子都没有。盖格计数器的声音从没停过,滴滴答答的,像是一颗永远在跳动的心脏。有人在路上病倒了,防护服破了,滤毒罐过期了,辐射尘渗进了肺里。虬渊让卫生兵给他们打针、吃药,但大多数人撑不了几天。死了的人就埋在路边,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用石头垒一个记号,在地图上标一个位置。虬渊对活着的人说:“记住这些地方。等我们安定下来,回来接他们。”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记住了。
    第二个月,他们进入了废弃的城市带。摩天大楼坍塌成碎石堆,街道被沙土掩埋,锈蚀的车辆像尸体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这里不再是空旷的荒漠,而是充满了危险。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掠夺者——一群躲在废墟里的武装分子,人数不详,装备简陋但熟悉地形。他们从两侧的建筑里向车队开火,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虬渊命令车队加速,用机枪还击。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掠夺者被打退了,但车队也损失了一辆车,死了四个人。虬渊没有停车收尸,他让活着的人继续走。
    第三个月,他们在一片废弃的居民区里遇到了平民。那是一群老弱妇孺,蜷缩在一栋半塌的楼房里,靠仅剩的一点食品和过滤水为生。他们看到车队,先是恐惧,然后跑出来跪在路中间,哀求带他们一起走。虬渊的部下有人反对,说物资不够,人多了走不动。虬渊沉默了一会儿,走下车,走到那些平民面前,问他们有多少人。一个老人说,四十多个。虬渊说,可以带你们走,但必须服从命令,不能拖后腿。老人连连点头。虬渊让出了两辆车,把平民安置上去,车队继续西行。
    第四个月,他们在一片干涸的河床附近第一次遭遇到变异兽群--野狗,毛色灰黑,眼睛通红,体型像小牛犊,成群结队地扑上来。虬渊命令车队围成一圈,用机枪和步枪射击。战斗很惨烈,野狗群不怕死,一波一波地往上冲。虬渊亲自操起机枪,扫射了整整十分钟。野狗群被打退了,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但车队又死了七八个人,还有十几个人受伤。虬渊的左臂也被抓了一道,伤口很深,血流不止。卫生兵给他包扎,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五个月,信号接收器彻底没了信号。虬渊只能靠着地图和经验,朝大致的方向继续走。车队进入了一片连绵的山区,道路更加难行,车辆多次陷入泥坑,工程兵用绞盘和铁锹一辆一辆地往外拖。物资也快见底了,每个人每天只发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口水。有人在夜里哭泣,有人在梦中喊妈妈。虬渊没有安慰他们,他只是每天清晨准时站在车队的头车旁边,等着所有人醒来,然后说一句:“出发。”
    第六个月的某一天,车队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荒凉的山谷。虬渊拿出那张抄有坐标的纸,对照地图,又看了看接收器——指针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指向山谷北侧。他下了车,带着几个侦察兵,徒步走进山谷。在山谷北侧的岩壁上,他发现了一道巨大的钢制防火门,半埋在沙土里,门上有一个旋转把手和一个密码锁。虬渊走到门前,用手敲了敲,门很厚,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让通讯兵用无线电对讲机呼叫那个频率。沙沙的电流声中,终于有人回应了:“这里是火种设施。请报出你的身份和人数。”虬渊报了。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着。”
    他们等了整整一天。门没有开。虬渊没有走。他让车队在山谷里扎营,派出哨兵警戒,让卫生兵给伤者换药,让机械兵检修车辆。他自己则坐在门前一言不发。第二天,门仍然没有开。虬渊再次用对讲机呼叫。对方说:“负责人正在考虑,请继续等待。”第三天,门还是没有开。虬渊站起来,走到门前,对着门上的扩音器说:“我是虬渊。我等了三天。我给你最后一个提议:开门让我们进去。所有的人全部进去。物资我们自己带,不占你们的配额。我们有武器,有技术,有劳动力。我们可以帮你们扩建、防御、生产。如果你不开门,我会自己打开它。我有炸药,有人手,有决心。我不在乎死多少人。但我会进去。你考虑清楚。”
    扩音器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灰制服,面容清瘦,眼神阴沉,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姿笔挺,目光冷峻。老人打量了虬渊和他的队伍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陈,你可以叫我老陈。你想进来,可以。但你的人太多,物资不够。”虬渊说:“我刚才说了,物资我们自己带。不占你们的配额。”老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武器呢?你们手里有枪,有车,有炮。三百多武装人员,进了我的地盘,我拿什么保证你不会反客为主?”虬渊沉默了一瞬,说:“武器可以交。但必须是临时保管,不是没收。而且,我们交出了武器,谁来保护我们?你的人?你能保证他们不会欺负我们的人?”老陈冷冷地说:“我不能保证。所以你别交。”虬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老陈往前走了两步,离虬渊只有一步之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虬渊能听见:“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人?一千五百。轻重机枪、迫击炮、装甲车,我都有。我的防御工事能挡住核弹,你觉得你的炸药能炸开那扇门?你试试看。你死的人,不都是你自己的人吗?你带了三百多人,路上死了多少?你现在还剩多少?你要用他们的命来赌?赌你打得过我?”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我不需要你的武器。我需要你听话。你的人可以进来,但武器必须交给我的军械库保管。这是底线。你同意就进来。不同意,你走。”他转身,朝门里走去。
    虬渊站在那里,看着老陈的背影。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身后,他的部下们沉默地看着他。那些从东海一路跟着他走过来的士兵,那些从废墟里带上来的平民,那些在路上失去亲人的人,都在看着他。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我同意。”
    老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进来吧。你的人安排在底层C区。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的武器清单。”他走进了门里,消失在了黑暗中。
    虬渊转身,面对着他的人。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不安、怀疑、恐惧。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们进去。武器交出去,但枪交出去了,心不能交。我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没有人说话。虬渊率先走向那扇门,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零号堡——那是后来才有的名字,当时它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军事设施——不是虬渊想象中的天堂,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地狱。它是一个正在运转的地下城市。穹顶很高,应急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走廊上。走廊里有人在走动——穿着军装的士兵,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科研人员,穿着灰色工装的技术工人。
    虬渊和他的队伍被安排到了最底层的居住区,那里潮湿、阴暗、通风不良,原来是堆放杂物的仓库。他没有抱怨。他带着自己的人,从最脏最累的活儿干起——清理污水管道、搬运重物、修补破损的墙壁。但他知道,光靠干苦力,永远只能待在最底层。他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第一个机会来得很快。零号堡的防御系统老化严重,老陈的人只会按部就班地巡逻,却不知道如何升级和加固。虬渊花了三天时间,走遍了设施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出口、每一个通风口,绘制了一份详细的防御地图。他标出了十七个防御漏洞,并给出了改进方案。他把这份地图交给了老陈。老陈看了很久,说:“你怎么知道这些?”虬渊说:“我是军人。这是我该知道的。”老陈没有表扬,但第二天,他下令按照虬渊的方案加固了防御。
    第二个机会来自一次突发事件。零号堡的水循环系统出了故障,导致底层居住区断水。老陈的工程师修了两天都没修好,底层居民的抱怨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砸门。虬渊带着自己的人,拆开了主管道,发现是一块脱落的混凝土块堵住了水泵。他用了四个小时,在冰冷的污水中把混凝土块凿碎、取出。水来了。底层居民欢呼起来。他们不喊老陈,他们喊虬渊的名字。
    第三个机会是一次危机。零号堡的农场爆发了一种未知的植物病害,大片作物枯萎死亡。珀罗当时还没有来,老陈的农技人员束手无策。虬渊手下有一个农学院的毕业生,姓周,叫周明远。虬渊让他去查看,周明远说是根部真菌感染,需要用一种特定的药剂。零号堡的仓库里有那种药剂的原料,但没有人会配制。周明远花了三天,配出了第一批药剂,喷洒后病害得到了控制。虬渊把功劳全部归于周明远,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虬渊发现了这个人,是虬渊给了这个人机会。
    渐渐地,底层居民开始把虬渊当作自己的代表。有什么问题,他们不找老陈的人,而是找虬渊。虬渊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他会去找老陈谈判。老陈不喜欢这样,但他不得不承认,虬渊确实能干。
    珀罗是在虬渊到达后的第四个月出现的。他带着二十多个科研人员和技术工人,开着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西海岸一路过来。他们到达的时候,车身上满是弹孔和划痕,轮胎几乎磨平了,燃料也见了底。珀罗的样子让虬渊印象深刻——瘦高个,银白色的头发,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像是黑暗中两盏不灭的灯。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实验服,胸口的工牌还挂着,上面写着“珀罗·斯坦,高级研究员”。他手里提着一个便携冷藏箱,箱子里是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那些试剂和样本。他走到虬渊面前,把冷藏箱放在地上,伸出手,说:“虬渊少校?我是珀罗·斯坦。我来帮你。”
    虬渊握住了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珀罗指了指他胸口的工牌。“上面写着。而且你在幸存者中的名声很大。东海战区的虬渊少校,带着四百多人穿越辐射荒漠,找到了这里。很多人都知道。”
    虬渊松开了手。“你从哪来?”
    “西海岸。联合生物实验室。”珀罗说。“核弹落下的时候,我在实验室里。我把能带的都带上了,开着车往东走。走了四个多月,到了这里。路上死了不少人,辐射、饥饿、车祸,都有。”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珀罗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听说这里有一个幸存者社区,有秩序,有规则,有未来。我想活下去。不只是我,还有我带的这些人。我们都想活下去。”
    虬渊看着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珀罗的到来,为设施带来了急需的科研能力和医疗技术。他建立了第一所医院,培训了一批医护人员,制定了基本的医疗规范和防疫措施。他把从实验室带出来的试剂和样本用于临床治疗,挽救了数百名伤病员的生命。他还在设施的地下农场里引进了抗辐射的作物品种,利用水培技术和人工光源进行种植,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虬渊和珀罗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互补的。虬渊负责军事、工程和对外联络,珀罗负责医疗、科研和内部管理。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老陈始终在暗处盯着他们。这个阴沉的老头从不发火,从不训斥,也从不表扬。他只是在每个月的例会上,听各部门汇报工作,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然后点头或者沉默。他像一面墙,沉默地立在那里,不推不倒。虬渊和珀罗多次向他提出改革建议,他都听了,然后说:“再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虬渊私下对珀罗说:“他不反对我们,也不支持我们。他在等我们犯错。”珀罗说:“他不会等到。”
    新秩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建立。
    第一个冲突来自信仰。幸存者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的阶层、不同的文化背景。有基督徒,有佛教徒,有***,有犹太教徒,有不可知论者,有坚定的无神论者。在地下封闭的空间里,当生存压力稍微缓解,人们开始思考“为什么”的时候,信仰就成了最锋利的刀子。有人在走廊里贴传单,说这场灾难是“上帝的惩罚”;有人反驳说,如果上帝存在,为什么祂不阻止灾难;有人站出来说,只有科学才能拯救人类,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争吵从口头升级到肢体,从肢体升级到械斗。一次关于“是否应该在食堂里悬挂十字架”的争论,演变成了近百人的群殴,死了三个人。
    虬渊带人平息了冲突,但他知道,暴力只能压住火,不能灭火。他找珀罗商量。珀罗说:“我们不能禁止信仰,也不能放任信仰。我们需要一个框架——在这个框架里,每个人都可以信自己想信的,但不能强迫别人信,也不能因为信仰伤害别人。这个框架,必须写在法典里。”虬渊说:“法典能管住人的手,管不住人的心。”珀罗说:“手管住了,心慢慢就会变。”虬渊没有反驳,但他心里不这么认为。
    第二个冲突来自阶层。零号堡的居民大致分为三类:原来的军政官员和技术精英,占据着最好的居住区和最多的物资;最早一批跟随老陈进入的普通幸存者,地位中等,生活勉强过得去;最晚一批到达的幸存者——包括虬渊带来的人——住最差的房子,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口粮。这种不平等的分配制度,不是老陈制定的,而是自然形成的。资源有限,先到先得。但先到的人不愿意让出利益,后到的人不满现状。矛盾在一次仓库物资分配中爆发了。
    那天下着雨——不是地面的雨,是地下水渗漏,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哭。后到的幸存者发现,他们分到的口粮比前一批人少了三分之一。他们找管理员理论,管理员说:“这是规定,有意见找上面。”他们找上面,上面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时间解决。”他们等不了。当天晚上,一百多人冲进了仓库,抢走了大量的粮食和药品。老陈的人试图镇压,但人数不够,被打退了。虬渊带着自己的人赶到时,仓库已经乱成一锅粥。他没有下令开枪,而是站在高处,对着人群喊话:“我是虬渊。你们认识我。这些东西你们拿走了,能活一阵子。但之后呢?之后怎么办?你们能抢一次,能抢两次,能抢一辈子吗?我们需要的不是抢,是改。把不合理的制度改掉。你们信我,我帮你们改。但如果你们继续抢,我会开枪,会打死你们。你们想这样死吗?”人群安静了。一个年轻人说:“你拿什么保证?”虬渊说:“我用我的命保证。如果三个月内,分配制度不改,你们可以来找我。我随你们处置。”
    人群散了。抢走的物资还了一部分,但虬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需要真正的改变。
    第三个冲突来自资源分配的核心问题——谁来决定资源的分配?官员们认为,他们有经验、有能力、有资历,应该由他们来管。底层幸存者认为,官员们只会为自己谋利,应该由民选的代表来管。中间的技术人员认为,资源分配是一个技术问题,应该由专家来管,不应该被政治干扰。三派争执不下,会议开了十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虬渊和珀罗各自支持不同的方案——虬渊倾向于民选代表,珀罗倾向于专家委员会。两人为此争论了很久。虬渊说:“权力应该来自被管理者,否则就是暴政。”珀罗说:“普通人不懂资源管理,让他们决定,只会变成暴民政治。”虬渊说:“那你的专家委员会,谁来选?专家自己选自己?那不是精英统治吗?”珀罗说:“精英统治至少比暴民统治强。”虬渊说:“你错了。没有监督的精英,比暴民更可怕。”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成立元老院,搭建新世界的初步框架。元老院由三部分组成——官员代表、民选代表、技术专家代表。三方共同决策,互相制衡。这个方案被写进了法典,成为联合政府的基石。
    法典的起草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虬渊、珀罗以及各阶层的代表,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整整争论了三个月。每一天,每一章,每一条,都要反复讨论、修改、投票。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流泪,有人拂袖而去。虬渊和珀罗轮流主持会议。虬渊善于倾听和调和,珀罗善于分析和总结。两人的配合,让这个濒临崩溃的会议一次次地回到正轨。
    法典的核心要义,在草稿过程中逐渐清晰:第一,秩序优先于自由。在地下有限的资源条件下,没有秩序,自由只会导致混乱和死亡。第二,权力必须制衡。元老院、执法部、地方政府三者相互独立,相互监督。第三,权利与义务对等。每个人都要为社区贡献劳动力,同时享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发言权。第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是旧世界的将军,还是底层的平民,犯同样的罪,受同样的罚。第五,修改机制。法典不是一成不变的,每十年可以修订一次,由元老院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即可。
    新历元年,法典正式颁布。零号堡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虬渊和珀罗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虬渊说:“秩序是必要的,但秩序的目的是自由,不是秩序本身。”珀罗说:“自由是宝贵的,但没有秩序的自由,只是混乱的另一个名字。”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他们的眼中都有光,但光的颜色不同。虬渊的光是炽热的,像火;珀罗的光是冷静的,像冰。火与冰可以共存,但不能融合。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对立的两边。
    此后的二十年间,联合政府不断壮大。各堡垒的人口持续增加,经济逐步恢复,科技稳步发展。虬渊和珀罗带领着幸存者们,在地下世界里建立了一个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的社会体系。他们修复了旧世界遗留的能源系统、通信系统和运输系统,恢复了基础教育和医疗保健,建立了一套相对公平的物资分配制度。他们还组织了一批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开展对地面环境的监测和研究,探索人类重返地面的可能性。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裂痕还是出现了。
    新历三十年,一次元老院的会议上,有人提议对《缔约》法典进行修订,增加“紧急状态条款”——在遇到重大危机时,元老院可以临时授予**更大的权力,以便快速决策。虬渊支持这个提议。他说:“效率和安全同样重要。我们不能在危机时刻还争论不休。”珀罗反对。他说:“权力一旦放出去,就很难收回来。这个条款,会成为独裁者的工具。”两人在会议上公开辩论。虬渊说:“你是不信任我?”珀罗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权力。”虬渊说:“权力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于使用它的人。”珀罗说:“你错了。权力本身就是毒药,谁喝谁中毒。你觉得自己能控制它,但等你发现中毒的时候,已经晚了。”提议最终被否决了。但虬渊心里,留下了一道痕。
    新历四十年,零号堡发生了一起恶性犯罪事件——一个旧世界的军官强奸了一名底层幸存者的女儿,然后利用自己的关系网试图掩盖罪行。受害者家属找到虬渊,求他主持公道。虬渊调查了案情,确认了事实,下令逮捕那个军官。但老陈的人从中作梗,说那个军官是“重要技术人才”,应该“从轻处理,以观后效”。虬渊找到珀罗,希望他支持严惩。珀罗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法典的基本原则。如果因为一个人有技术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法典就成了一纸空文。”虬渊说:“那你的意见是?”珀罗说:“依法处理。该判什么刑,就判什么刑。”军官被判了十年劳役。
    老陈的人对此耿耿于怀,但虬渊和珀罗的联盟太强,他们不敢公开反对。虬渊对珀罗说:“这件事,你做对了。”珀罗说:“不是我做对了,是法典做对了。我们需要的不是好人的仁慈,是对坏制度的约束。”虬渊看着他,忽然觉得珀罗变了。或者说,珀罗一直没变,是他自己变了。
    新历五十年,地面探险队的议题再次被提上日程。这一次,虬渊拿出了详细的计划——组建一支五十人的探险队,配备防护装备、车辆、武器和足够的物资,沿着地面公路向西探索,寻找其他幸存者和可利用的资源。珀罗依然反对。他说:“地面辐射水平虽然下降了,但仍然不安全。已经出现的变异兽的威胁依然存在。而且,我们不能保证探险队不会带回来外来的疾病或污染物。”虬渊说:“我们不能永远躲在地下。你所谓的‘再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辐射自然消失?那需要几百年。等到变异兽进化成温顺的动物?那需要几千年。我们没有几千年。”珀罗说:“那也不能拿人命去冒险。”虬渊说:“不冒险,就没有进步。这是代价。”珀罗说:“代价不该由无辜的人承担。”虬渊说:“那你告诉我,谁该承担?”
    探险队最终还是出发了,不是通过元老院的决议,而是虬渊用自己的资源私下组织的。五十人的队伍,回来了三十二人,带回了大量的地面数据和一批物资。珀罗得知后非常愤怒,说虬渊“独断专行,藐视元老院”。虬渊说:“如果等元老院表决,再过十年也出不去。有时候,行动比讨论更重要。”珀罗说:“你这是在破坏制度。”虬渊说:“制度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制度服务的。”两人不欢而散。
    新历六十年,零号堡的人口突破了五万,资源开始紧张。地下农场的产量跟不上需求,水循环系统的负荷越来越重,居住空间也越来越拥挤。有人提议向外扩张——开凿新的通道,寻找新的水源和可耕种的土地。虬渊支持,珀罗反对。虬渊说:“不扩张,就是等死。”珀罗说:“扩张会消耗大量资源,一旦失败,整个系统都会崩溃。”虬渊说:“那就确保不失败。”珀罗说:“你凭什么确保?”虬渊说:“凭我的判断。”珀罗说:“你的判断,不值五万人的命。”
    新历七十年,零号堡发生了一起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导致数百人中毒,几十人死亡。虬渊调查后发现,事故的原因是灌溉系统的一个管道破裂,导致工业废水渗入了农田,而管道破裂的根本原因是长期缺乏维护。虬渊认为这是制度僵化、管理不善造成的——没有人敢做决定,没有人敢承担责任,出了事就互相推诿。珀罗认为这是意外,不应过度追究责任,否则会打击管理人员的积极性。两人在元老院的会议上公开决裂。虬渊拍着桌子说:“你只在乎秩序,不在乎自由!你的法典把人变成了机器!”珀罗冷冷回应:“没有秩序,自由就是虚无!你的理想主义会把所有人拖进深渊!”虬渊说:“至少我敢冒险!”珀罗说:“我不敢。因为冒险的代价,不是你的命,是别人的命!”
    新历七十年的冬天,虬渊离开了零号堡。他没有带走一兵一卒。他只在深夜叫来了虬磐——他的养子,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虬渊从脖子上解下一块古玉,塞进虬磐的手里。“你留下,替我看着珀罗。他不是坏人,但他的路走错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纠正这个错误。你等那个人。等他来了,把这块玉给他。”
    虬磐问:“那个人是谁?”
    虬渊说:“我也不知道。但他会来的。他会带着我身上的血,也会带着珀罗身上的血。他会把两条路合在一起,走出一条新的路。到那时候,人类的命运就会改变。”
    第二天清晨,虬渊独自驾车离开了零号堡,驶进了灰白色的辐射荒漠。珀罗没有来送。他只是站在指挥室的窗前,看着升降梯的指示灯一层一层地亮,一直亮到最上面。然后灯灭了。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修订那本《缔约》法典。
    新历七十一年,虬渊在西部山区的一条干涸河床旁边,建立了一个地面营地。他给营地起名叫“曙光”。他说:“曙光就是天亮之前的那道光。天还没亮,但光已经出现了。只要光在,天就会亮。”
    新历七十二年,虬磐开始了他的卧底生涯。他按照虬渊的嘱咐,潜入了零号堡的地下深处,潜伏在元老院的身边,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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