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过客

    离开天元城的第三天，陈玄和玄龟上人遇到了一支商队。
    商队不大，只有十几辆马车、二十多个护卫，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姓马，人称马老大。马老大是常年在中土和西域之间跑商的散修，筑基后期的修为，算不上多强，但胜在经验丰富，走过无数次这条路，对沿途的地形和势力了如指掌。
    陈玄本想绕开商队，但玄龟上人拦住了他。
    “跟着商队走。”老者的理由和上次一样，“人多眼杂，反而不容易被发现。厉风行不会想到你混在商队里。”
    陈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将修为压制到练气期，换了一身普通散修的行头，混进了商队的队伍。玄龟上人依然化作一只普通的乌龟，趴在他的肩膀上。
    马老大是个爽快人，看到陈玄一个人在荒原上行走，以为他是落单的散修，热情地招呼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小兄弟这是要去哪？”马老大一边赶车一边问。
    “西域。”陈玄说，“去投奔亲戚。”
    “西域？”马老大摇了摇头，“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听说妖族活动很频繁，经常有商队被劫。小兄弟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没办法，亲戚在那里，不去不行。”
    马老大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做他们这一行的，见多了为了生计不得不冒险的人，多劝无益。
    商队走得很慢，一天只能走几十里。陈玄不着急，他需要时间让玄龟上人恢复，走得慢正合他意。而且跟着商队确实安全，一路上遇到几波小股的妖兽，都被护卫们打发了，他连手都不用动。
    走了五天，商队进入了一片沙漠。
    沙漠很大，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边。白天烈日当空，地面的温度高得能烤熟鸡蛋；夜晚温度骤降，冷风如刀，割得皮肤生疼。护卫们都是走惯了这条路的，白天赶路，夜晚找背风的地方扎营，一切井井有条。
    第六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商队在沙漠中的一处绿洲旁扎营。绿洲不大，只有一汪泉水和几棵胡杨树，但在这片沙漠中已经算是难得的风水宝地。护卫们点起篝火，围成一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马老大让人给陈玄送来了一壶酒和一块烤羊肉，陈玄道了谢，坐在篝火边慢慢吃着。
    夜渐渐深了，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护卫还醒着。
    陈玄没有睡。他盘膝坐在马车里，闭目调息。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修为也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元婴初期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自如，神识覆盖了方圆数十里，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中。
    忽然，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那波动来自地下，速度很快，正在快速接近营地。波动的数量很多，至少有几十个，而且每一个都不弱，最差的也有金丹期的修为。
    “前辈。”陈玄用神识传音给玄龟上人。
    “老夫也感觉到了。”玄龟上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沙漠里的妖兽，沙蝎。这种妖兽平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如果是被人驱使的，就另当别论了。”
    “被人驱使？”
    “你看。”
    陈玄从马车中出来，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的温度很低，沙子下面有东西在快速移动，速度之快，远超普通妖兽。他闭上眼睛，用神识追踪那些波动的轨迹，发现它们不是随意乱窜，而是有组织、有目的地向营地汇聚。
    有人在操控它们。
    陈玄站起来，走到篝火边。守夜的护卫看到他，正要打招呼，陈玄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噤声。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叫醒所有人。”陈玄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护卫的耳中，“有东西来了。”
    马老大被叫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小兄弟，怎么了？”
    陈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着营地中央的地面，那里的沙子正在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退后。”陈玄说。
    马老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毫不犹豫地下令:“所有人退后！离开营地中央！”
    话音刚落，营地中央的地面猛地炸开。
    沙子四散飞溅，一头巨大的蝎子从地下钻了出来。那蝎子足有丈许长，通体漆黑，甲壳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两只巨螯挥舞着，尾针高高翘起，针尖上闪烁着诡异的蓝光。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沙蝎。
    陈玄在青玄宗的妖兽图鉴上见过这种妖兽。沙蝎是沙漠中特有的妖兽，以吞噬沙土中的灵矿为生，平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一旦被激怒，就会变得极其凶猛。眼前这头沙蝎的体型已经接近成年，至少是金丹巅峰的修为。
    但不止一头。
    更多的沙蝎从地下钻了出来，一头、两头、三头……足足三十多头，将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最大的那头体型比马车还大，身上的甲壳已经变成了深紫色，那是即将突破元婴期的标志。
    护卫们的脸色都白了。三十多头沙蝎，最弱的都有金丹期，最强的接近元婴。而他们这边，最强的马老大不过筑基后期，这仗怎么打？
    马老大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拔出腰间的长刀，挡在了车队前面。
    “兄弟们，跟它们拼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
    护卫们虽然害怕，但没有人逃跑。他们都是跟了马老大多年的老人，知道在这种时候逃跑只会死得更快。只有团结在一起，才有一线生机。
    陈玄看着这些护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修为不高，装备不好，甚至算不上真正的修士，但他们有一种在修仙宗门中很少见到的东西——义气。
    “退后。”陈玄走到马老大身边，按住他握刀的手，“让我来。”
    马老大一愣:“小兄弟，你……”
    陈玄没有解释。他走到营地中央，面对着那头最大的沙蝎。他的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左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赤红长剑。双刀在手，他的气息陡然一变，从一个人畜无害的练气期小修士，变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杀神。
    沙蝎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声。其他的沙蝎也跟着嘶鸣起来，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陈玄动了。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在沙蝎群中穿梭，短刀和长剑化作两道寒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绿色的血液。沙蝎的甲壳很硬，普通刀剑根本砍不动，但陈玄的短刀是龙汉战场的上古灵器，锋利无比，一刀就能将沙蝎的甲壳切开。赤红长剑上的火焰更是沙蝎的克星，火焰所过之处，沙蝎的甲壳被烧得噼啪作响，绿色的血液被蒸发成腥臭的气体。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二十头、三十头……
    不到一刻钟，三十多头沙蝎全部倒在了地上。绿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将黄色的沙子染成了诡异的墨绿色。最大的那头沙蝎被陈玄一刀斩下了脑袋，身体还在抽搐，尾针还在晃动，但已经失去了威胁。
    陈玄站在尸堆中，甩了甩刀上的绿色血液，将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长剑收回储物戒指。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就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营地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陈玄，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马老大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没合拢。
    “小……小兄弟……”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一个赶路的人。”
    马老大咽了口唾沫，识趣地没有再问。他活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修士，但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一个人，一把短刀，一把长剑，一刻钟，三十多头金丹期的沙蝎，全部杀死。这种实力，恐怕元婴期的修士都做不到。
    从那天晚上开始，商队中所有人看陈玄的眼神都变了。护卫们对他毕恭毕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马老大更是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把最好的马车让给他坐，把最好的食物送给他吃。
    陈玄没有拒绝，也没有得意。他依然每天坐在马车里闭目调息，偶尔跟马老大聊几句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又走了几天，商队终于走出了沙漠，进入了一片绿洲。
    绿洲很大，有河流、有树林、有农田、有村庄，甚至有一座小城。马老大说这座城叫“月牙城”，是中土和西域之间的重要补给点，来往的商旅都会在这里休整几天。
    陈玄本想在月牙城告别商队，独自上路。但马老大盛情挽留，说月牙城最近不太平，有妖族出没，一个人走太危险，不如跟着商队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陈玄想了想，答应了。
    月牙城不大，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不高也不厚，挡不住什么像样的攻击。但城里很热闹，到处都是商贩和行人，卖什么的都有。马老大带着陈玄在城里转了一圈，请他吃了一顿好的，又给他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陈玄谢过马老大的好意，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夜里，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玄龟上人趴在他枕头边，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陈玄没有睡。他的脑海中一直在回想着今天在月牙城看到的一些东西——城墙上刻着一些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很模糊，但他认出了其中的几个。那是龙族的文字，意思是“守护”。
    月牙城，曾经是龙族的地盘？
    陈玄决定明天去城墙上仔细看看。
    第二天一早，陈玄独自一人来到城墙下。
    城墙不高，只有两丈多，但很厚，上面可以并行两辆马车。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发现整座城墙的内侧都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被风沙侵蚀了无数年，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零星还能辨认出一些。
    确实是龙族的文字。
    陈玄蹲下身，仔细辨认那些符文。他的龙族文字是在龙汉战场中跟着玄龟上人学的，学的时间不长，认得不多，但“守护”“封印”“沉睡”这几个词还是认得的。
    守护什么？封印什么？谁在沉睡？
    陈玄的心中涌起一股好奇。
    他沿着城墙继续走，走到城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这里的符文比别处密集得多，而且保存得相对完好。符文的排列方式很有规律，不是随意刻上去的，而是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中央，有一个凹槽。
    凹槽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挖掉了一块。陈玄伸手摸了摸凹槽的边缘，发现边缘很光滑，不是被风沙侵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形成的。
    这里曾经放过一样东西。
    陈玄从储物戒指中拿出天阙令，比了比凹槽的大小和形状。不匹配。天阙令太大了，形状也不对。
    他又拿出从黑风宗缴获的那块黑色令牌，比了比。还是不对。
    他拿出碧落宗的令牌，比了比。也不对。
    凹槽里放的是什么？
    陈玄想不出来，但他把凹槽的形状和位置牢牢记在了脑海中。也许以后会遇到匹配的东西，也许不会。但多记一些东西总没有坏处。
    他在城墙上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将所有的符文都拓印了下来，收进了储物戒指。玄龟上人醒来后，他把拓本给老者看，玄龟上人看了很久，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龙族的封印阵。”老者说，“而且是最高级别的封印阵，用来封印祖龙级别的存在。”
    陈玄的瞳孔猛地一缩:“祖龙？祖龙不是在龙汉初劫中陨落了吗？”
    “老夫说的是‘祖龙级别’，不是祖龙本人。”玄龟上人摇了摇头，“龙族中除了祖龙，还有几个实力接近祖龙的存在。比如烛龙，比如应龙。这个封印阵，很可能是用来封印其中之一的。”
    陈玄想到了荒城地下的应龙骸骨。那头应龙是被烛龙杀死的，不是被封印的。那月牙城下封印的是什么？
    “要不要下去看看？”他问。
    玄龟上人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现在不行。封印阵还在运转，说明下面的东西还活着。一个被封印了无数年还活着的存在，至少是准圣级别。以你我现在的实力，下去就是送死。”
    陈玄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他不是那种会被好奇心害死的人。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好，不必非要去碰。
    商队在月牙城休整了三天。三天后，马老大来找陈玄，说商队要继续向西走了，问陈玄要不要一起。
    陈玄想了想，婉拒了。他要去的方向是西北，不周山在西北方向，而商队是向西走的，不同路。
    马老大有些失望，但没有强求。他拍了拍陈玄的肩膀，说了句“保重”，就带着商队离开了。
    陈玄站在月牙城的城门口，看着商队渐渐远去，心中有些感慨。
    这些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他们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会在他的人生中留下太多痕迹。
    但陈玄会记得他们。记得马老大的豪爽，记得护卫们的勇敢，记得那些在荒原上一起度过的夜晚。
    他转身，向西北方向走去。
    玄龟上人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但陈玄知道老者在想事情，因为他的呼吸频率和平时不一样。
    “前辈在想什么？”陈玄问。
    “在想孙一凡说的话。”玄龟上人睁开眼睛，“万妖盟的左护法九头蛇，准圣级别的存在。如果他在不周山，我们怎么绕过他？”
    陈玄沉默了片刻:“绕不过就硬闯。”
    “硬闯？你一个元婴初期，硬闯准圣的地盘？”玄龟上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小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了？”
    “不是觉得命太长，是觉得没有别的选择。”陈玄说，“退回去是死，绕路也是死，硬闯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玄龟上人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没有选择的时候，硬闯就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赶路。
    荒原上，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天边。
    月牙城的城墙上，一个身影负手而立，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如瀑，面容绝美，但眼神中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她的手中拿着一块令牌，令牌的形状和城墙凹槽一模一样。
    “终于来了。”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等了你无数年，你终于来了。”
    她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走下城墙，消失在了月牙城的小巷中。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在等谁。
    只有城墙上的那些古老符文，在风中微微发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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