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烟火满人间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长街缓步走入青田城内。
    褪去神袍的张守义，周身神威尽数收敛，一身粗布麻衣朴素寻常，行走在人流之中，与城内普通老者别无二致，半点不会引人侧目。
    他始终落后常生半步，姿态恭谨有度，不争不抢，安静随行。
    常生抬眸四顾，静静打量这座焕然一新的城池。
    六十年光阴冲刷，昔日满是疮痍、笼罩血色阴霾的乡土，早已彻底换了模样。
    长街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排布，茶肆、酒楼、布庄、粮铺依次相连，琳琅满目。
    沿街摊贩吆喝声声不绝，语调鲜活热闹，往来百姓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步履从容，再无当年惶恐畏缩之态。
    街巷之间，孩童追逐嬉闹，老者静坐闲谈，归家行人步履匆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绵延整条长街。
    一派盛世安居的烟火气象，安稳、温热、踏实。
    这是青溪这片土地，甲子轮回、历尽苦难后，终于熬来的真正太平。
    常生一路默然观望，眼底清冷尽数消融，心底积攒多年的郁结，也在这满城烟火中缓缓散开。
    从前他始终心存桎梏。
    他每一次苏醒，每一次入世，总会牵动地界变局，引来纷争杀伐、血泪祸乱。
    他曾无数次怀疑，自身苏醒便是人间灾劫，自身存在，便是天地异动的隐患。
    可如今亲眼所见，他亲手抚平的祸乱，真的能扎根长治，他拼死守护的苍生，真的能世代安乐。
    原来逆势守道，从不是徒劳。
    原来他亦可护人间长久清平，而非引世间无尽祸端。
    心绪舒展间，常生侧首看向身侧的张守义，轻声开口问询：“当年那群为我祈福的孩童，六十年来，境况如何？”
    这是他沉眠前便记挂在心的人事，也是他道心得以圆满的关键，今日恰逢盛世安稳，自然想要知晓结局。
    张守义闻言，神色温和，缓缓回道：“那群稚童心性纯善、根植良念，福报深厚，尽数安然长大，无一人夭折病痛。”
    “当年领头的小乞丐，如今已是城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一生向善、勤俭立身，子孙满堂，家风清正。其余孩童也各有归宿，或耕或商、或读或匠，安分守己，世代行善，皆是青田城内口碑极佳的良民。”
    “正因当年一众稚童纯粹善念感召，此方地界人心归善、风气纯正，六十年间无人滋生恶念，无豪强恃强凌弱，无百姓铤而走险。”
    听完这番话，常生轻轻颔首，心底彻底释然。
    善念有归，赤诚有报，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二人穿过繁华长街，避开喧闹人流，行至城外一处临河僻静长堤。晚风拂过河面，吹散白日余热，水波粼粼，两岸草木繁茂，静谧悠然。
    四下无人，常生方才停下脚步，话音清淡，直入正题。
    “六十年前竹屋之约，我托你寻访人间正统修行法门，今日我来赴约。”
    此话落地，张守义神色瞬间郑重肃穆。
    这六十年，他从不敢忘却托付。执掌青田神道之余，他遍历四方名山大川、走访隐世道统、问询云游修士，耗费整整一甲子心血，只为兑现当初一句承诺。
    他抬手虚托，掌心灵光微闪，一枚古朴温润的青玉玉简缓缓浮现。
    “仙长嘱托，小神六十载铭记在心。”
    “人间三道并立，天道高远、轮回幽玄，唯人间道扎根凡尘、贴合人心，最适配仙长守世渡人的本心。”
    张守义双手托着玉简，恭敬奉上。
    “此法门是一位路过的凡间散修所留，他曾言，此修行法门是在一座上古仙人洞穴偶然所得，但只有上半部分，少了下半部。”
    常生伸手接过玉简。
    指尖触碰到玉简便传来一股温润醇厚的道韵，温和中正、浩然坦荡，与他自身守善护民的道心完美契合。
    玉简入掌的刹那，他识海之中的岁痕书册轻轻震颤，四道岁痕微光流转，沉寂六十年的道基，悄然开始稳固、凝练、升华。
    多年散漫无依的道途，终是有了正统根基。
    常生心底微动，看向躬身相待的张守义，语气诚恳：“六十年辛苦，多谢。”
    “为仙长效力，是小神本分。”张守义垂首作答，不敢居功。
    河畔晚风徐徐，吹起常生白衣衣角。
    他手握玉简，立足人间烟火之间，回望身后万家灯火，前路再无迷茫，道心彻底圆满。
    六十年前，他逆势破局、凭人心善念绝境证道。
    六十年后，他得人间正法、扎根凡尘盛世，自此岁岁修行，步步向前。
    张守义望着常生眉目舒展、道心澄澈的模样，心中亦是由衷宽慰。
    甲子等候，一诺终成，不仅兑现了昔日竹屋托付，更亲眼见证这位逆势守道的仙长，彻底走出了过往的桎梏与迷茫。
    晚风拂过堤岸，携着草木清香与远处淡淡的烟火气息，静谧悠然，恰好消解了半日漫步的闲适慵懒。
    张守义抬眸，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旧友闲谈的温和，轻声开口邀约、
    “仙长一别六十年，后山竹林依旧清幽，竹屋如故，酒坛未曾空置。”
    “当年我与仙长竹中对酌，仓促别离，未尽余兴。今日盛世无扰、岁月清闲，不知仙长可否移步后山，再随小神饮几盏浊酒，闲话甲子流年？”
    常生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微微颔首应允。
    浮生难得清闲，人间最是温情。
    如今祸乱尽消、道途明朗，有旧友相伴、浊酒闲谈，亦是一桩难得的幸事。
    “也好。”
    得常生应允，张守义心中欣然，侧身引路，二人转身离开临河长堤，循着熟悉的山道，缓步往后山竹林行去。
    山道依旧清幽，林间草木葱茏，晚风穿竹，簌簌作响，和六十年前别无二致。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后山竹屋。
    竹舍简陋干净，一尘不染，桌椅排布依旧是当年模样。
    张守义早有心预备，屋中常年存着新酿浊酒、山间野蔬，无需多做准备，抬手之间便将酒盏小菜尽数排布整齐。
    陶盏盛酒，酒香清醇，漫溢竹舍。
    二人对坐竹下，窗外竹影摇曳，山间清风为伴，远离城中市井喧嚣，无俗世纷扰。
    夜色渐深，月华穿竹，洒落一地清辉。
    竹屋酒香悠悠，旧友对坐闲谈，人间清平，岁月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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