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我的命，谁也别替我签

    北郊别院东侧静室，朝阳透过双层夹胶玻璃落在原木地板上，飘着极淡松针冷香。
    墨奕珩穿灰黑练功服，盘腿坐茶台对面羊毛垫上，背脊挺直，双手掌心向上搭膝头。江晚坐在他对面半尺远，素白指尖抬起，掌心微翻，贴在他温热手掌边缘。
    两人指尖刚挨上，静室里便泛起微弱气流。
    过去在轮椅上，每次替他压制骨髓深处死煞，全靠江晚调动本源极阴之气硬灌，像拿自己血肉填无底冰窟，每次收工她都要缓半天，指尖又青又麻。
    现在不同了。
    结了红本，两人命数被婚契死死扣在一处。江晚体内极阴真气刚探出半分，墨奕珩经络深处新生纯阳生气就自发迎上来。纯阳不烈，反倒带着一股稳妥厚重感，顺指节经脉环绕一圈，又把温润暖流平推回江晚丹田。
    她能清楚感觉到，气海内零散寒意被这股纯阳一烘，迅速归位。而对面墨奕珩，耳后常年青白病色早已褪尽，颈侧脉搏沉缓有力，盘坐半个钟头，膝弯不见抽搐。
    墨奕珩不再是单方面索取生机的漏斗，他骨髓散出的阳气，正一点点抚平她极阴体质的寒戾。
    墨奕珩反手扣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按了按：“心跳比平时慢了五下，冷吗？“
    “不冷。“江晚撤回手，“你的经络比上周扎实很多。以后用不着天天早起引气，三天调理一次就行。“
    墨奕珩起身走向衣架，步子沉缓扎实，每步落地极稳，走出十步呼吸不乱。
    林深敲了敲虚掩的木门，手里拿无菌塑料夹，夹着那张印朱砂龙印的传真附件。
    “少夫人，宋董送了特制试剂，说能显影隐形防伪墨水。“林深低声汇报。
    “不用试剂。“
    江晚走到茶台边，从布包翻出一张裁剪齐整的无名黄表纸。这纸没法印，只在清风观香炉熏过七天，最易沾外界气机。
    她夹起黄表，用边缘蹭向传真附件右下角那行繁体小楷。
    纸张毛边刚触及“受封“二字，原本黄白纸面，倏地冒出一星青火。
    紧接着，五道蛛丝般黑线从笔画里钻出，顺纸张纤维向上攀爬，扭曲盘绕成极窄死结，隐隐显出一道束命锁轮廓，把黄纸灼出焦黑小洞后，散成灰白粉末。
    “这是认祖？“江晚冷笑，将烧焦残屑掸进纸篓，“这是要我把命格卖给龙家。“
    只要按附件规矩，在陵城太庙族谱上按印落血，这道束命锁就会顺着血脉扎进神魂。到那时候，龙家族规要她生她就生，要抽干她极阴之体替全族抵命，无论法理还是玄门层面，她连反抗余地都没有。
    那位自称生父的龙行洲，或躲在他身后的龙承业，递来的从不是亲情请柬，而是一副淬毒的玄铁枷锁。
    林深凝重：“墨总，这东西留着是祸患，要不要拿防化喷灯当场化了？“
    “不能烧。“
    墨奕珩换上黑色衬衫，一边扣袖扣一边走来，在茶台边站定，拿起那张传真纸。
    “烧了就死无对证。二房能把害我的账赖给海外皮包公司十二年，龙承业见到灰烬，转头就扣上“宋家教女无方、不敬长辈“的帽子。这是他们亲手送来的铁证，原件收好，去陵城当面拍在龙家祠堂香案上。“
    墨奕珩将纸递还林深，目光落在江晚身上。
    江晚坐回案前，抽出纯黑钢笔，拽过一张宋氏抬头红线信笺。
    她笔尖在纸上划出凌厉沙沙声，利落留了三行字。
    当年宏源爆破档案与病房符录原件备齐，三日后陵城见。
    不拜太庙，不立族誓，不录八字。
    敢动引信，后果自负。
    落款：江晚。
    墨奕珩垂眸看着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唇角微挑：“字写得硬气。让林深走宋氏公函专线原样传回去，不给他们留任何私下扯皮余地。“
    话音未落，桌上保密通话器亮起红灯。
    江晚顺手按免提。
    屏幕亮起，宋意枝坐在宋家老宅向阳书房软椅里，肩上披米白色羊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面色还带长年幽禁的苍白，但眼神已然是一派名门长女的清明沉静。
    宋意枝看着传真件扫描图片，视线在那枚三锁狂龙印章上良久。
    “这是龙行洲的私印，当年他就是拿这枚印，在青林乡项目协议上签字盖章的。“宋意枝语气极轻，却淬着彻骨冷意，“那方印是深海寒铁雕的，除了他自己，族里没人拿得动。这封信，不管龙承业动了什么手脚，龙行洲本人一定点了头。“
    江晚握钢笔的手指微紧：“妈，你想见他？“
    宋意枝抬眼，隔着屏幕端详着女儿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清冷眉眼。
    母女连心，她听得出江晚话里的试探。母女连心，她听得出江晚话里的试探。
    “阿昭，妈被玄铁链穿肩胛骨锁了整整二十年。“宋意枝唇角溢出一声惨笑，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悸，“日日夜夜放血温养龙元时，我早把风花雪月忘干净了。我想确认他是死是活，只想知道当年把我送进水牢的人里，到底有没有他递钥匙。他要是身不由己，我替他收尸；他要是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宋家算计你，我亲手往他心口捅刀子。“
    宋意枝直视江晚眼睛，字字肃杀。
    “但你记准了，我不逼你认爹，龙家更没资格要你尽孝。当年妈没护住你，让你在道观吃了二十年苦，这次去陵城，谁敢拿我安危要挟你低头，你就当没我这个妈，该杀的杀，该废的废。宋家骨头，断过一次，绝不低头断第二次。“
    “好。“她平静应道，“你在京市待着，大表哥留了两个整编内卫队。除了宋家老宅这扇门，你哪都别去。“
    “放心，妈死过一回，比谁都惜命。“宋意枝合上茶盖，干脆切断画面。
    母女之间不需要虚与委蛇的温情，把底线划清，各自站稳阵脚，才是生死局里最管用的规矩。
    林深收起回函，快步退出静室安排专线。
    加密网络重新切入，清风道长虚影再次显现在平板上。老道士端着半碗清茶，慢悠悠吹热气。
    清风道长呷口茶，神色凝重起来：“回得好。龙家在陵城盘踞几百年，底下扣着十二处老矿脉，靠的就是从旁支和外姓人身上借运压煞。他们大阵看着铜墙铁壁，其实就是个只进不出的吸血窟窿。丫头，到陵城，别急着跟他们硬拼道法。“
    “师父的意思是？“
    “先看他们阵是怎么吃人的。“老道士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虚虚画个圈，“天下没有只借不还的运数。墨奕珩骨髓里煞气怎么养起来的，老宅的钱怎么被吸走的，顺着这条脉络把进出账摸透。摸清他们怎么掠运，你才知道从哪一刀剁下去，才能让他们不仅吃不着肉，还得把吞进去的百年因果全连本带利崩碎。“
    墨奕珩在一旁接话：“经侦和审计专班今晚乘高铁进驻陵城，龙家矿业账目，宋川竹已拿到一半底册。“
    清风道长点头：“凡俗归凡俗，玄门归玄门。既然你们把墨家杂碎清干净了，身后退路也扎稳了，那就放手去闯。陵城是块硬骨头，但再硬的骨头，也怕不要命的刀。“
    墨家二房彻底收监，加护病房十二年血债移交司法，两人气机在婚契调和下彻底平稳。一切遮掩暗算试探全被扫荡干净，剩下的，唯有千里之外那座阴云密布的陵城。
    林深这时去而复返，神色严峻地将刚从传真机吐出的热敏纸递到江晚面前。
    宋氏专线发过去的回函，对方不到三分钟就回应。
    没有多余怒斥，也没有讨价还价余地，只有龙家族老会用鲜红印泥盖下的冰冷回复。
    祖地档案，不对拒绝族誓的人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