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下一代里长

    自从红袍天下有报刊和电视之后，消息一直都传递的很快。
    要选新里长的消息，还是民权中枢的报刊上记载的，传到练玉这里的时候，他正在中原边缘的小镇整理采访。
    “练记者，京师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老里长举荐你当下一任里长，还为了你跟碎叶省，白象省，欧罗巴那边来的几拨人论了好几天。”
    练玉有些愣住了，那名传话的同僚将民权中枢送来的报刊递过来，又有些兴奋。
    “练记者，你怕是要当大官了。”
    练玉沉默片刻，没说什么，直到那名同僚走后，他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子。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人和里长这两个字连在一起。
    他是真的没想过做里长。
    按照他之前的设想，他这前半生在做的事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他看到过的事，有资格记录，有资格上报，等着民权中枢的同僚商议，解决，就已经很好。
    至少老里长开辟的这个世道不像史书上记载的崇祯年，没人愿意为百姓解决事，也没人愿意听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缺什么，有什么困难。
    练玉回到房间，靠在椅子上，沉默着。
    里长这个词似乎距离他也不是很遥远，毕竟在民权中枢，经常能见到陈里长，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创造红袍天下的老里长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可以说是最底层的寻常官吏。
    可是自己真的能做里长吗？
    练玉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起小时候的事，那些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小时候白崖镇还没像现在这样通水通电，就是个穷乡僻壤之地，冬日极冷。
    那时候他小，还不知道穷是什么概念，但家里偶尔也是能吃饱饭的，当时许多人都说，新的里长助理罗安在针对那些开设工厂的商贾，所以原本很好找的活计变得不好找了，爹就只能去没在衙门记册的矿里做工，爹死那年，他十二岁。
    矿上的人抬了爹回来，说是塌方，连尸首都不齐全，娘去了矿上许多次，后来听说是去要抚恤的，可惜那时候罗里长还没有开始彻查和修改劳工法，所以其实也没什么赔偿。
    但少了爹这个壮劳力，家里的日子也确实开始难过了，在各地都在推进村镇孩童读书的新政的时候，他连饭钱都拿不出来，家里还有一堆农活要做，那时候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去读书。
    可他从来没和娘提起过，他害怕娘拿不出钱来，悄悄难过，所以他一直说他喜欢种地。
    后来他遇到了那个从京师来的教书先生，听说是老里长成立红袍大学的时候，第二代红袍大学出身，很有学问。
    先生姓冯，是自己来村子里教书的，他当时背着猪草躲在学堂外面听，冯先生讲的是算学，他听着觉得也不难，自己跟着便做题，后来冯先生发现了他，没有赶他走，把他叫进屋里，给了他一张凳子。
    “你自己想读书？”
    “想。”
    “为什么想？”
    冯先生问的时候，他想了很久。
    “我觉得读书了就能知道的多些，总是好的，说不定能找个好活计，让我娘日子好过些。”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但冯先生似乎眼眶有些发红，后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收他做弟子，不要学费，还管饭。
    娘很高兴，说家里的农活不用他管了，让他好好读书。
    于是后来他白天替冯先生收拾屋子，抄讲义，晚上就读借来的书。
    冯先生的藏书不多，不外乎一些启蒙课本，算学杂记，还有一部分红袍教材，但在那时候的他眼里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
    冯先生教了他三年，三年后冯先生病故，临终前把全部书都留给了他。
    冯先生最后告诉他的话是，我这一辈子没有做成什么大事，但也算问心无愧。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生死，只是爹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话，所以冯先生留下的话，他记住了。
    那是他头一次决定努力求学，后来读了新闻专科学校，学采编，学经济调查，先生们讲怎么写报道，他学得也很认真。
    但一直到后来的任何一个地方，他始终没忘记要怎么做事，冯先生说要一辈子无愧于心。
    他是冯先生的弟子，他也该是这样的。
    之后他学业有成，那年好几个省城的报纸要留他，给的薪水都丰厚，但他没打算留下。
    只是背着一个包就独自去了西北黑山的矿区。
    那段日子里，他每个月都下井至少半个月，跟着那些矿工爬过狭窄的煤层。
    他从来都没想做多大的事，只要像冯先生一样，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最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去改善，也是在做事的。
    后来他习惯了，就做一个跑在最底层的记者，写一辈子的矿工，茶农，搬运工。
    他不认识京师任何一个大人物，也不想去认识。
    他没有想到，京师里那位老里长会知道他的名字。
    “里长。”
    练玉有些失神，许久后，才看着那些报刊上的文章，想到冯先生。
    魏昶君那边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陈为众所在，老夜不收亲自传讯，说老里长想见一见练玉，所以陈为众的电报也飞快送到练玉手中。
    “练记者，老里长想见你。”
    很简单的一行字，但练玉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或许老里长真的有让他成为接下来的新里长的心思。
    练玉点头，决定去见老里长，他也想知道，如果这真的是老里长对他的考验，老里长会和他谈些什么。
    第二日，他和同僚交割了正在推进的采访，开始踏上火车，启程前往京师。
    老里长魏昶君仍旧住在城东那座旧院子里，练玉到的时候，魏昶君正在看书。
    练玉安静的站在门口，有些愣住。
    他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老旧但干净。
    没有想象中很多人围着待命的样子，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练玉甚至不相信这个看起来寻常的老人，就是那个开创了整个红袍天下的魏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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